二月十五，青雲山下了入春以來第一場真正的雨。
不是那種沾衣欲濕的杏花雨，是嘩啦啦往下倒的暴雨。雨從半夜開始下，打在屋頂的瓦片上劈裡啪啦響成一片。陳長安被雨聲吵醒，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廚房的窗戶沒關。他爬起來披上道袍衝進雨裡，跑到廚房的時候已經被淋得透濕。
窗戶果然沒關。雨水從窗口灌進來，竈台上積了一攤水，柴火堆最底下的幾根已經濕了。他把窗戶關上，用一根木棍頂住窗扇，又把濕了的柴火抽出來靠在竈邊。做完這些，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雨。
雨大得連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幕布，把山、樹、院牆全部罩在裡麵，什麼都看不清。雨水從屋簷上流下來，不是滴，是淌，像有人把整盆整盆的水從屋頂上往下倒。院子裡很快就積了水，渾濁的泥水打著旋兒往低處流。閃電偶爾亮一下，把整座青雲山照得慘白，然後雷聲從遠處滾過來，沉悶而悠長，像有人在雲層上麵推著巨大的石碾。
他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臥房，換了身乾衣裳，重新躺下。雨聲透過窗紙傳進來，不像剛才那麼響了，變成了一種持續的、均勻的白噪音。他聽著雨聲，忽然想起趙恆讓他寫信的事。
每年入冬之前寫一封信。現在才二月，離入冬還早。但趙恆說的是“每年入冬之前”，不是“隻準在入冬之前寫”。他可以從現在開始寫。寫春天，寫夏天，寫秋天，等攢夠了四季，就一起寄出去。
他翻身下床，點起油燈，鋪開紙。雨聲從窗外湧進來，混著偶爾的雷鳴，像一支沒有指揮的樂隊在即興演奏。他提起筆，在紙的最上方寫了幾個字。
“殿下鈞鑒：青雲山今夜大雨。”
寫完之後他看著這幾個字，覺得不太對。跟太子寫信，用“大雨”是不是太隨便了？應該用“霖雨”或者“甘霖”？他想了半天，把“大雨”劃掉，改成“霖雨”。看了看，還是覺得彆扭。又劃掉，改回“大雨”。
大雨就大雨吧。趙恆又不是禮部的官，不會因為用詞不雅治他的罪。
他繼續往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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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從半夜開始下，到天亮還沒停。貧道忘了關廚房的窗戶，竈台淋濕了，柴火也濕了幾根。方家村的水渠漲滿了水，方守田帶著人去挖了排水溝，怕水漫出來淹了麥地。回回豆剛下種沒幾天，要是被水泡了，今年的收成就懸了。”
他停下筆，想著接下來寫什麼。雨聲在窗外響著，雷聲遠了，隻剩下雨。他聽見院門被風吹得吱呀響了一聲，大概是門閂沒插緊。
他繼續寫。
“山上的野草被雨一澆，一夜之間全綠了。貧道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看見的。不是那種零零星星的綠，是成片成片的，從山腳一直綠到半山腰。去年秋天枯掉的那些蕨草，根沒死，在土裡憋了一整個冬天，一場雨就全冒出來了。貧道蹲在路邊看了一會兒，覺得它們比人厲害。人要是被打趴下了，得緩好久。它們不用。一場雨就夠了。”
寫到這裡，他自己愣了一下。這些話不像是在跟太子彙報青雲山的情況，更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既然已經寫了，就不劃掉了。
“殿下在京城，春天應該比青雲山來得早。宮裡的花開了沒有？貧道沒見過宮裡的花，不知道長什麼樣。青雲山上的野花開得晚，要到三月才開。開起來也沒人看，滿山遍野的，白的紫的黃的，開了謝，謝了開，除了蜜蜂和蝴蝶，沒人知道它們來過。”
他停筆，看著紙上的字。油燈的火苗在雨天的潮氣裡微微發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也跟著顫。他把紙拿起來，想揉掉重新寫，但手指捏著紙邊捏了半天，最終沒有揉。
他把紙折好，放進一隻空信封裡。信封上什麼都沒寫。這封信不會現在寄出去，它要跟夏天的信、秋天的信放在一起，等到入冬之前，一起封進一個更大的信封裡，蓋上青雲觀的印，托方老六送到鎮上的驛站，然後從那裡一站一站地傳到京城。
等趙恆收到的時候，已經是冬天了。他會在東宮的暖閣裡拆開這封信，讀到青雲山二月的這場大雨，讀到被淋濕的竈台和一夜之間綠了半座山的野草。那時候京城大概已經下了雪，宮牆上的琉璃瓦覆著一層薄薄的白。他讀著春天的事，窗外飄著冬天的雪。
陳長安把信封放進床頭的木匣子裡。木匣子裡還放著方文遠的兩封信和太子那張手令。他關上匣蓋，吹滅油燈，躺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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