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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早。要等開花結莢才知道收成。”
方守田點了點頭，但臉上的笑意沒有褪。他種了幾十年地，知道苗出來了隻是第一步。後麵的蟲害、乾旱、雨水、霜凍，隨便哪一樣都能讓半年的辛苦白費。但苗出來了，就是有希望。種地的人，靠的就是這點希望一年一年地撐下去。
從地裡回來的路上，陳長安在村口碰見了方老六。方老六手裡拿著一封信，遠遠地就朝他揚。
“道長！京城來的信！”
陳長安接過信。信封上寫著“青雲山青雲觀陳長安道長親啟”，字跡工整端正，是方文遠的。信封比上次的厚，捏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拆開信，站在村口的路邊就看了起來。
信比上次的還長，密密麻麻寫了五頁紙。方文遠的字跡依然工整，但筆畫裡多了一些流暢，不像上次那樣一筆一劃都像用尺子量過。這種變化很細微，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陳長安看出來了。方文遠在國子監待了幾個月，字變了。不是變好了或者變壞了，是變得更像他自己了。
信裡說，國子監的春季大考他拿了第三名。第一名是個江南來的才子，詩寫得極好，詞也填得漂亮。第二名是個山西的世家子弟，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先生問哪一句他都能接上。方文遠拿了第三。先生給的評語是：文不加點，理勝於辭。
“文不加點”的意思是一口氣寫下來不用修改。“理勝於辭”的意思是道理比文采更突出。陳長安看著這四個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個評語他很滿意。方文遠不需要跟江南才子比文采，也不需要跟世家子弟比記性。他隻需要做他自己。把道理講清楚，把事情說明白，用最樸素的話說出最站得住腳的理。這就是方文遠的路。
信的第二頁開始，內容變了。方文遠用很小的字，在頁邊寫了一行註：師父，弟子在藏書樓裡找到了一本前朝的《北境風物誌》，裡麵記載了韃靼草原的山川形勢、部落分佈和物產。弟子抄了一份隨信附上。但抄完之後弟子發現，書上寫的跟您從北境回來之後跟弟子說的那些，有很多對不上。
陳長安翻到後麵幾頁。那是方文遠手抄的《北境風物誌》節選，工工整整的蠅頭小楷抄了將近十頁紙。在每一頁的頁邊，方文遠都用細線標註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此處言烏爾山高峻險要，然師父言烏爾山實為低矮丘陵，與書中所述大相徑庭。弟子推測，前朝修誌者或未曾親至，僅憑傳聞落筆。”
“此處言狼居胥山終年積雪，人跡不至。師父登臨此山，當知書中所述是否屬實。”
“此處言韃靼人以狼糞為烽，燃之煙直而高。弟子查《爾雅》及諸本草，皆無狼糞可燃之記載。師父在草原上可曾親見？”
陳長安一頁一頁地翻著，看著那些工整的批註。方文遠在國子監的藏書樓裡，對著前朝的《北境風物誌》，一個字一個字地對照著他從北境回來後隨口說過的那些話。他說烏爾山不高，方文遠就在頁邊寫上“與書中所述大相徑庭”。他說狼居胥山上有石壇，方文遠就標註“師父登臨此山，當知書中所述是否屬實”。他說韃靼人燒的是幹牛糞不是狼糞，方文遠就去查了《爾雅》和本草，發現所有書上都沒有狼糞可燃的記載，然後在頁邊寫下他的疑問。
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在京城國子監的高牆裡，用他師父隨口說的幾句話，去挑戰一本前朝的官修地理誌。
陳長安把信折好，放進懷裡。
“道長，文遠信上說啥了？”方老六湊過來問。
“他說他春季大考拿了第三。”
方老六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然後他轉身朝村裡跑，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大得整條村道都聽得見。
“文遠考了第三！國子監第三！”
村道兩旁的院門一扇接一扇地打開了。有人探出頭來，有人走到門口，有人從院子裡走出來，圍住方老六問東問西。方老六站在人群中間，把陳長安剛才說的話又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說到“國子監第三”的時候，他的嗓門大得像在跟人吵架。
陳長安站在村口，看著那群興奮的村民，手插在袖子裡，摸到了那封信厚實的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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