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陶罐裡悶了一路的緣故。
“張婆婆，阿檀走的時候多大年紀？”
“我阿嬤沒說。不過她說阿檀在觀裡待了大概七八年。來的時候是個半大孩子，走的時候已經是大人了。算起來，二十齣頭吧。”
二十齣頭。跟方文遠差不多大。
陳長安把碗裡的湯喝完，站起來把碗送回廚房。廚房很小，竈台上擦得乾乾淨淨，鍋蓋反扣著，鍋沿沒有一滴油漬。碗櫃是用竹片編的，透氣，裡麵扣著幾個碗和盤子，按大小摞得整整齊齊。他在廚房裡站了一小會兒，看見竈王爺的神龕上貼著一張紅紙，紅紙上沒有寫字，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大概是張婆婆自己畫的，代替竈王爺的畫像。
他走出廚房的時候，張婆婆正在餵雞。她把碗裡剩的一點湯底倒進雞食盆裡，拌上穀糠，幾隻母雞圍過來篤篤地啄。她的手扶著牆，彎著腰，動作很慢，但很穩。每一勺穀糠都倒得不多不少，剛好鋪滿盆底。
“張婆婆，阿檀後來回來過嗎？”
張婆婆把最後一勺穀糠倒進盆裡，拍了拍手上的糠皮，扶著牆慢慢直起腰。
“我阿嬤沒說。大概是沒有。”
陳長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把陶罐裡剩下的雞湯倒進張婆婆竈台上的一個空瓦罐裡，把陶罐洗凈了抱在懷裡，跟張婆婆道了別，出了院子。
走出幾步，張婆婆在身後叫了他一聲。
“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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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過頭。張婆婆還站在雞食盆旁邊，幾隻母雞圍著她腳邊轉。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團。
“你問這些，是不是阿檀的東西找著了？”
陳長安想了想。
“算是吧。”
張婆婆點了點頭，沒有問是什麼東西。她轉過身，扶著牆慢慢地往屋裡走，佝僂的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門框的陰影裡。
陳長安抱著空陶罐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從這裡能看見方家村的全貌，屋頂、炊煙、水渠、田壟，還有張婆婆那座緊挨著山腳的小院子。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本《太上感應篇》硬硬的書脊。
徒弟是徒弟，不是東西。東西可以留，人不能留。
老道士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站在山門口看著阿檀的背影。他不知道阿檀要去哪裡，不知道阿檀會不會回來，不知道那本《北境風物誌》會被傳到哪裡。他隻知道徒弟要走了，而他留不住，也不該留。
陳長安忽然覺得，自己跟老道士之間隔著一百多年，但在某個很奇怪的地方，他們想到了一起。
他也有一個徒弟。在京城。他也沒有留。
他把陶罐夾在腋下，站起來繼續往山上走。
回到道觀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推開院門，看見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方守田，不是方老六，是一個他從沒見過的人。
一個和尚。
灰衣，圓臉，中等身材，背著一個鬥笠，腳下一雙芒鞋。正仰著頭看老槐樹上的新芽，看得入神，連院門開了都沒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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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安站在門口，抱著空陶罐，看著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和尚，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地方今天是風水不對嗎，怎麼什麼人都往山上跑。
第二個念頭是：這和尚不會是來化緣的吧，貧道自己都吃不飽。
“阿彌陀佛。”和尚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雙手合十，“貧僧路過寶地，想討碗水喝。”
陳長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衣裳是舊的，但洗得很乾凈，領口磨得發白但沒有汙漬。鬥笠邊緣有幾道裂紋，用細麻繩縫過，針腳細密。芒鞋底快磨穿了，但鞋麵沒有破。這是個真雲遊的，不是騙吃騙喝的野和尚。
“進來吧。”
他把陶罐放回廚房，舀了一瓢井水倒進碗裡端出來。和尚接過碗，沒有立刻喝，而是把碗舉到眼前看了看水質，又聞了聞，然後才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含一下再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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