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長安是被一隻公雞叫醒的。
不是山裡的野雞，是真正的大公雞。打鳴聲從道觀門口傳來，又高又亮，中氣十足，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他耳朵邊上吹嗩吶。
他爬起來，披上道袍，走到院門口。方守田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隻蘆花大公雞。公雞的腳用草繩捆著，倒提在方守田手裡，冠子充血通紅，脖子一梗一梗的，每梗一下就嚎一嗓子。
“方裡正。”陳長安揉了揉眼睛，“這是做什麼？”
“上次那隻雞您讓我拿回去了。這隻您不能不要。”方守田把公雞往前一遞，“這是我家自己養的，不是村裡湊的。我自己的雞，送我自己想謝的人。您要是再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陳長安看著那隻公雞。公雞也看著他，黑豆似的眼睛裡滿是不屈，脖子一梗，又嚎了一嗓子。
“行。”陳長安接過雞，“但貧道不會殺雞。”
“我幫您殺。”
方守田走進廚房，從竈台邊抽出那把陳長安磨好的柴刀，拎著雞走到院角的老槐樹下。他把雞按在樹根上，手起刀落，乾淨利索。公雞最後嚎了半聲就沒了動靜。方守田提著雞腳把血控幹，動作熟練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方裡正，你以前殺過多少雞？”
“沒數過。村裡紅白事，殺雞殺豬都是我來。”方守田把雞放進木盆裡，從廚房拎了一壺開水出來，澆在雞身上。熱氣蒸騰，羽毛的腥味混著開水的水汽瀰漫開來。他開始拔毛，手指飛快，雞毛一撮一撮地落進盆裡。
陳長安蹲在旁邊看他拔毛，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方裡正，你在青雲山住了多少年了？”
“快六十年了。”方守田頭也不擡，“生在這山上，長在這山上。最遠去過河間府，那時候才二十齣頭，跟著我爹去府城賣茶葉。後來就沒出去過了。”
“那你聽說過‘阿檀’這個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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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守田拔毛的手停了一下。他擡起頭，眉頭皺著，想了很久。
“阿檀……沒聽過。是個人名？”
“應該是。可能是青雲觀以前的徒弟。”
方守田搖了搖頭，繼續拔毛。雞毛在熱水裡泡過之後很好拔，輕輕一揪就下來了，露出底下白生生的雞皮。他把拔光的雞用清水沖了一遍，然後開膛破肚，把內臟一樣一樣掏出來，分類放好。心、肝、胗、腸，各有各的去處。
“青雲觀的徒弟。”方守田一邊翻洗雞腸一邊念叨，“我小時候聽我爺爺說過，青雲觀以前香火比現在旺。那時候觀裡住著好幾個道士，有師父有徒弟。後來不知道什麼緣故，人越來越少，到我爹那輩就隻剩一個老道士了。再後來老道士收了您現在這個師父，師父又收了您。您問的‘阿檀’，會不會是更早以前的徒弟？”
“可能是。”
“那我幫您問問。村裡最老的那個張婆婆，今年九十三了。她娘家就是青雲山腳下張家莊的，也許聽老一輩的人說起過。”
陳長安決定去找張婆婆。
不是因為方守田說張婆婆可能知道阿檀，是因為雞湯燉好了，他一個人吃不完。半鍋雞湯，一隻整雞，他再怎麼努力也吃不了幾天，天一熱就該餿了。方守田走的時候他讓帶回去一半，方守田死活不要，說送出去的東西哪有往回拿的道理。陳長安沒辦法，隻好自己想辦法消耗。
他找出一個陶罐，把雞湯連肉帶湯裝了大半罐，用一塊粗布封住罐口，抱著下山了。
張婆婆住在方家村最東頭，緊挨著山腳。房子是老房子，土牆青瓦，院子比道觀的還小，但收拾得很乾凈。院牆根下碼著一排劈好的柴火，長短粗細分得清清楚楚，像站隊列的兵。門前的石階被掃得沒有一片落葉，石縫裡的青苔都颳得乾乾淨淨。
陳長安到的時候，張婆婆正坐在門口曬太陽。九十三歲的人了，背駝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但手裡捏著一根針，正眯著眼睛縫一件小孩的棉襖。針腳細密而均勻，每一針的間距都差不多，手穩得像從來沒有老過。
“張婆婆。”陳長安站在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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