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在青雲觀住到第七天的時候，山下出了一件事。
方老六家的豬跑了。
不是一頭，是三頭。方老六早上去豬圈餵食，發現圈門被拱開了，三頭半大的架子豬不知去向。他在村裡找了一上午，連豬的影子都沒看見。下午的時候，有人在村外的麥地裡發現了豬的腳印，順著腳印一路追到了山腳下，然後腳印進了山。
方老六急了。三頭豬是他家明年一整年的油鹽錢，丟了等於要了他半條命。他帶著幾個村民追上山，追到半山腰的時候，看見了三頭豬。豬沒丟，豬在道觀門口。
三頭豬並排躺在道觀門前的石階上曬太陽，肚子圓滾滾的，舒服得直哼哼。慧明蹲在它們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野草，正在挨個喂。
方老六氣喘籲籲地跑上來，看見這一幕，整個人愣住了。
“大……大師，這是怎麼回事？”
慧明擡起頭，很平靜地說：“豬跑上山來了。貧僧怕它們再跑丟，就餵了點草，讓它們在這兒等著。”
方老六低頭看了看那三頭豬。豬的肚子圓得不像話，嘴角還掛著草汁，眼睛半眯著，一臉“這地方不錯我們不想走了”的表情。他數了數，三頭，一頭不少，懸了一整天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然後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大師，你喂它們吃的什麼草？”
慧明把手裡的野草遞過去。方老六接過來看了看，是一種葉片橢圓、邊緣有細齒的草，他不認識。他又低頭看了看豬，豬的肚子確實圓得不太正常。
“大師，你餵了多少？”
“沒多少。就這一把。”慧明比劃了一下，“它們自己吃了就不走了。”
方老六蹲下來，掰開一頭豬的嘴看了看。豬嘴裡的草汁是暗綠色的，混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他鬆開豬嘴，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豬找回來了，是好事。但豬被一個和尚餵了一種他不認識的草，吃撐了躺平了不走了，這算怎麼回事。
“大師，這草叫什麼？”
“貧僧也不知道。在山坡上看見的，聞著有股清香味，豬應該愛吃。”
方老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他招呼幾個村民，把三頭豬從石階上轟起來往回趕。豬很不情願，哼哼唧唧地賴著不走，慧明在它們屁股上輕輕拍了一巴掌，說了聲“回去”，三頭豬像聽懂了似的，乖乖站起來跟著村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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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六走在最後麵，走到山道拐彎處，又回頭看了一眼。慧明還站在道觀門口，手裡還捏著那把野草，圓臉上掛著一個很慈悲的笑容。
陳長安從正殿裡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方老六趕著豬下山的背影。
“怎麼了？”
“方老六家的豬跑上山了。慧明師父餵了點草，豬吃飽了躺門口不走。”
陳長安看了看慧明手裡的野草，接過來聞了聞。一股青草味，帶著一絲極淡的薄荷似的清涼。他認出來了，是山薄荷，野生的，山裡人偶爾采來泡水喝，清熱解暑。豬吃這個吃撐了。
“慧明師父，你知道這是什麼草嗎？”
“不知道。聞著香，豬喜歡，就餵了。”
陳長安看著他。慧明的表情很坦然，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他是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草，真的覺得聞著香豬應該愛吃，真的就把三頭豬喂成了躺平的狀態。整個過程在他的認知裡完全合理。
“慧明師父，以後不認識的東西，先問一下再喂。”陳長安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
“阿彌陀佛。貧僧記住了。”慧明雙手合十，然後補了一句，“不過那三頭豬確實愛吃。”
陳長安沒再接話。他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慧明跟進來，很自然地接過淘米的活。兩個人一個切菜一個淘米，廚房裡隻剩下切菜聲和水聲。
過了好一會兒，慧明忽然開口。
“道長，貧僧今天做錯了嗎？”
陳長安切著臘肉，刀刃在砧闆上發出均勻的咚咚聲。他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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