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輝光城哪片的？”甄陸問。
“環城路那邊的修理廠。專修懸浮車底盤，幹了快二十年了。”魏哥把草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上繞了兩圈，“我那個廠子對麵就是第七物流樞紐。說不定你的快遞我都經手過。”
甄陸這回真的愣住了。
“我是第七物流的。”他說，“分揀員。”
魏哥也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讚美聖光。他媽的，大緣分啊。哈哈哈”
兩個人沉默了一小會兒。不是尷尬的那種沉默，是都在消化這件事，在一片堆滿屍體的平原上，兩個輝光城的人蹲在一起。
“你修車一個月多少？”甄陸問。
“看活兒。好的時候五六千，差的時候三千出頭。”魏哥說，“所以我下了班就來這兒。進一次世界，打一天仗，頂我幹好幾天。老婆罵我，說我不務正業。我說我這是兼職。”
甄陸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輝光城第七物流樞紐，月入四千二。環城路修理廠，月入三千到六千。他們在現實裡的生活半徑不超過十公裡，可能在大街上擦肩而過過，可能在同一個路邊攤吃過飯。
但他們是進了聖光之境才認識的。
“你怎麼買得起登錄器？”甄陸問出了他一直想問的問題。幾萬信用點，對一個月入四千的人來說，不是咬咬牙就能拿出來的數字。
魏哥把草叼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我沒買。”
甄陸看著他。
“我們廠老闆的兒子買的。那小子是個敗家子，買了登錄器玩了不到一個月就膩了，扔在家裡吃灰。我借來用的。”魏哥咧嘴笑了一下，“老闆不知道。知道了得扒我皮。”
甄陸沒說話。
魏哥看了他一眼，“你呢？你哪來的登錄器？”
甄陸張了張嘴。
撿的。從爆炸現場撿的。上一個主人大概炸死了。指環套在他手指上。
但他沒說這些。
“跟朋友借的。”他說。
魏哥沒有多問。
“你胳膊沒事？”甄陸換了個話題。
“沒事，擦破皮。這身體又不是我真身，出去了還是原來的胳膊。”魏哥活動了一下給他看，“倒是你，第一次殺人，手抖了多久？”
甄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但虎口的傷口還在，一攥拳就疼。
“不知道。打著打著就不抖了。”
“正常。”魏哥把草又叼回嘴裡，“我第一次也這樣。打完了坐在那兒，手才開始抖。後反勁兒。”
甄陸想問“後來呢”，但沒有問。後來怎麼樣，他已經猜到了。後來就習慣了。
周圍三三兩兩坐著玩家，有人在小聲聊天，有人在閉眼假寐，有人打開個人麵闆在看什麼。幾十萬人散在這片平原上，像一片灰色的海洋。
“會去攻城嗎？”甄陸問。
“不知道啊，這世界我也第一次來。”
“攻城跟野戰不一樣。”魏哥把草吐掉，“野戰你能跑能躲，攻城就是往牆上爬。上麵往下砸石頭、澆熱油，下麵的人拿你沒辦法。死了就死了，反正不是真死。”
“那你打過？”
“打過兩次。”魏哥笑了笑，“死得挺快。但這次不一樣，幾十萬人，城牆上站都站不下，踩也能踩死他們。”
甄陸正要說什麼，前方傳來了號角聲。
是集結。
所有人站起來。
甄陸抓起長槍，跟著方陣往前移動。號角聲一聲接一聲，從前方傳到後方，從中央傳到兩翼。幾十萬人重新整隊，方向變了，不再是四麵反推，而是朝同一個方向移動。
東邊。
有一座城。
急行軍。
沒有人說話，隻有整齊的腳步聲和武器碰撞的叮噹聲。隊伍穿過平原，穿過燒焦的農田，穿過一座被燒毀的村莊。
農田裡的莊稼已經燒成了黑色的稈，一根一根戳在地裡，像燒焦的骨頭。土是乾的，踩上去會揚起灰。甄陸走過的時候，灰沾在他的綁腿上，灰藍色的布料染成了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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