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憐她處境艱難，常給她送些書簡和藥材，讓她學著辨識草藥、抄錄文書——她那一手字，便是跟兄長學來的。
半年前蘇國遭了兵禍，一支身份不明的馬隊夜間來襲，父親年邁沒能逃出來，兄長護著她翻牆逃出城外，自己在城門口被追上。
她逃到寧邑隱姓埋名，替寧邑官署抄寫文書為生。
那天夜裡那支馬隊又來了，她倉皇出逃，半路遇到山洪，被衝到了那個村落，躲進一間屋裡，被倒塌的屋梁壓住了腿——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帝辛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說那支馬隊，襲擊了蘇國，又去襲擊寧邑。”
妲己說，是同一支馬隊，領頭的幾個她記得很清楚——其中一個左臉頰上有一道極長的刀疤。
她在蘇國城門口見過他，在寧邑又是他。
帝辛沒有說什麼寬慰的話，隻是告訴她——寧邑的消息他查過了，那支馬隊襲擊的時間點太過巧合，蘇國的兵禍和寧邑的襲擊間隔不過數月，襲擊者來去如風，不留活口，絕非尋常潰兵所能做到。
他遲早會查清楚。
至於她兄長，目前尚無消息，他會派人繼續打探。
在找到她兄長之前，她可以留在宮中，先把傷養好。
妲己謝恩，忽然掙紮著要下床行禮。
她傷腿使不上力，整個人往床下栽去，帝辛一把扶住她，讓她不必如此。
妲己眼眶泛紅，說不隻是為救命之恩——大王方才的分析撥開了她心中一直以來的迷霧。
她一直以為那支馬隊襲擊蘇國和寧邑隻是巧合，從未想過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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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說不查清此事不會罷休，她替蘇國死去的父親，替兄長，替寧邑那些收留過她的百姓，跪這一跪。
帝辛按住她的肩膀，沉默了一下，說等她腿好了再謝也不遲。
妲己傷勢漸愈，開始在宮中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起初隻是幫著宮女整理文書竹簡，後來帝辛發現她不隻識文斷字，對賦稅賬目和律法條文都有獨到的見解，還懂得辨識草藥——她曾跟著兄長學過幾年藥理，認得許多草藥的形狀和藥性。
帝辛問她從何處學得這些，妲己說這些本事大半是兄長教的。
更多的時候她是靠自己琢磨——兄長政務繁忙，不可能時時在她身邊，她便自己翻書簡、自己嘗草藥，把每一種草藥的藥性都記下來。
帝辛說她有這樣的本事若是埋沒了可惜，他身邊正缺一個能幫他整理賬目的人。
於是他將一份畿內諸侯的祿田賬冊遞給她，讓她看看。
妲己翻了不到半個時辰，便指出三處賬目異常，每一處都與帝辛此前查證的結果吻合。
帝辛起了惜才之心，讓她留在身邊做文書女官。
宮中的流言從那天開始蔓延，帝辛沒有解釋，隻在有人勸他小心她來曆不明時冷冷反問了一句——她是因為他的變法才家破人亡的，那些襲擊蘇國和寧邑的馬隊是誰養的私兵，他會查清楚，到時候該小心的是誰，還不一定。
自此宮中無人再敢當麵議論。
在王宮大殿的偏房裡，鯤鵬閉眼臥躺，低低呢喃，“有意思，蘇妲己竟然不是蘇護的女兒，也不是女媧派來霍亂大商的狐妖，看來我前世的記憶在這封神殺劫，作用甚微”。
妲己雖被特許留在宮中養傷兼整理文書，卻始終不安。
帝辛對她有救命之恩，又給了她一個安身之所，她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
她隻是個文書女官，能幫帝辛查賬、整理賦稅條目，可她能做的也僅限於此。
帝辛麵對的是滿朝貴族的反撲、畿內諸侯的暗中串聯，甚至可能還有她至今未能查清的殺父仇人。
她想幫他更多，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她在宮中的藏書閣裡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書簡。
她想找一條路——一條能讓她這樣一個沒有根基的弱女子，變得有力量去保護別人的路。
那些書簡裡有神農共主傳下來的藥典殘篇，有伏羲共主演化卦象的手稿抄本，還有許多她不認識的文字和殘缺不全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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