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授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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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歲宴後第五日，宋寒雲在府中正式授課。
東偏院那間空置的書房，蘇婉前兩日便使人收拾出來。
楠木案幾擦得鋥亮，新糊的棉紙窗透出天光，落在青磚地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暖。
牆角炭盆燒的是銀絲炭，火舌不疾不徐，將滿室烘出溫吞的鬆木香。
蕭佑安是蕭承義抱進來的。
晨起便覺胸口窒悶，喘口氣都費力。
他靠在床頭緩了半日，心裡焦急。
今日是開蒙第一日，萬萬不能缺席，不然父親怕是又要說他身子不爭氣，往後更不許他下床了。
喝藥時咳了兩聲，額角抵著碗沿，冷汗沁了一層，緩了半盞茶的工夫才壓下那股心悸。
青禾要背他，蕭承義卻已無聲蹲下身。他素來如此，話不多，隻靜靜候著，脊背繃成一張安穩的弓。
“背著硌得慌，”蕭佑安往前一栽，整個人軟軟地拱進他懷裡，聲音輕得像貓哼，“往後還是抱著吧。”
蕭承義手臂一撈，將他穩穩托起。掌心貼在他膝彎，隔著衣料也能覺出那骨頭的纖細，力道不由得又輕三分，仿佛捧著一碰即碎的琉璃盞。
從正院到東偏院，蕭佑安下巴擱在他肩窩裡。
蕭承義衣領上有皂角的清苦氣，混著腰間刀鞘淡淡的鐵鏽腥氣，倒讓他心口鬆快了些。
他閉著眼，心裡想著，承義哥看著沉默，其實比誰都細心。這抱人的姿勢，定是練過許多遍，才這般穩妥。
進門時，宋寒雲已在案前坐了。石青色道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線條結實的手腕。
手邊一摞書，最上頭那本《論語》翻開著，頁間夾著片風乾的竹葉，葉脈清晰如刻。
宋寒雲抬眼，目光在蕭佑安臉上停了一瞬。
這孩子今日氣色虛浮，唇上雖有點血色，眼窩卻微微陷著，顯是昨夜又未曾好眠。
他沒出聲，隻抬手指了指右側空位。
蕭承義將人放下。
椅子略高，蕭佑安雙腳懸空，夠不著地。
蕭承義低頭看了看，轉身出去，不多時抱了塊平整的太湖石進來，墊在他腳下。
蕭佑安踩了踩，踏實了，回頭衝他眯了眯眼，眼尾漾開一點促狹的光。心裡想著，承義哥這腦子，不去讀書可惜了。
蕭承義伸手將他胸前長命鎖擺正，指尖擦過“長命百歲”的鎖片，這才抬腳欲走。
“承義。”宋寒雲端著茶盞，語氣平淡如敘家常，“你也坐下。”
蕭承義腳步頓住。
“府裡但凡識字的，皆可來聽。”宋寒雲抿了口茶，“你認字不多，從頭學起。坐大公子旁邊。”
蕭承義錯愕地看向蕭佑安。他也想讀書，卻從未開口。義父義母待他已是天高地厚之恩，他不想再添麻煩。
心裡那點渴望被壓了許多年，此刻忽然被翻出來，有些手足無措。
蕭佑安已將旁邊空椅往自己這邊拖了半尺，拍了拍椅麵，一臉坦然
那表情分明在說：來吧老哥，一起讀書，一個都別想跑。
蕭承義沉默一瞬，耳垂微微泛紅。他心裡感激，卻不知如何表達，隻默默走回來坐下，
腰背繃得筆直，雙手擱在膝上，像柄入鞘的刀。
腰間短刀的刀柄露出一截，與滿室書卷氣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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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懷遠是最後進來的。
他沒披甲，換了身藏藍直裰，腰帶係得鬆垮，頭發隨意束著，倒像個閒散的富家翁。
進門先往蕭佑安那邊覷了一眼，然後做了一件讓宋寒雲挑眉的事。
將自己的案幾往右挪了半尺。
原本父子各據一邊，他這一挪，兩張案幾便並到一處，中間隻隔條窄縫。
他坐下來，膝蓋頂著桌沿，人高馬大的縮手縮腳，卻離兒子極近，近到一伸手就能夠到額頭。
他也確實伸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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