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謝家兄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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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佑安今日手腕比前兩日有了些力氣，筆尖遊走時虛浮感淡了許多，收筆時還是免不了頓一頓。
蕭懷遠的目光照例從《左傳》上移過來，在兒子握筆的手上停了兩息，終是頓了頓，隻將硯台又往右推了半寸，墨香便悄悄漫到了蕭佑安案前。
謝珩也在記筆記。字比蕭佑安工整太多，像是刻版印出來的，一橫一豎都透著股將門子弟的利落勁兒。
講完"有朋自遠方來"，宋寒雲忽然停了："謝珩。"
謝珩站起來。
"你大哥平日在家讀什麼書？"
"《孫子兵法》。"答得極快，"還有《左傳》。"
"你自己呢？"
"跟大哥讀《孫子》，跟之前的先生讀《千字文》《三字經》。"
宋寒雲點了點頭："《論語》讀過嗎？"
"讀過幾句。大哥說，兵法學的是勝負，《論語》學的是做人。將門之後，二者不可偏廢。"
屋子裡靜了一瞬。
宋寒雲臉上浮起一點笑意，極淡，像茶水上頭飄的那縷熱氣，一晃就散了："謝將軍教得好。坐下吧。"
謝珩坐下了，腰背依舊繃得像一張弓。
蕭佑安多看了他兩眼。
將門之後，兵法學的是勝負，《論語》學的是做人。
這話從一個七歲孩子嘴裡說出來，不像是背的，像是他真這麼覺得。
筆放下了，宋寒雲把"有朋自遠方來"收了個尾，又開始給蕭懷遠講《左傳》。
今日講邲之戰，晉楚爭霸的又一場大仗。荀林父的優柔，先縠的剛愎，楚莊王的隱忍。
蕭懷遠聽得入神，筆尖懸在紙上，墨汁漸漸凝成一滴，墜在宣紙上洇開一朵墨花。
謝琳琅已經不畫貓了，在畫人。
畫完一個，戳戳蕭萱："這是你。"
蕭萱湊過去，紙上一個小人，紮著馬尾，手裡舉著劍，兩條胳膊一長一短。活像被風吹歪的稻草人。"我哪有這麼醜。"
謝琳琅咯咯笑著，指著旁邊更醜的圓滾滾小人：“這個是你哥！”蕭萱笑得前仰後合，連案上的墨錠都跟著晃了晃。
趙臨舟默默翻過一頁《論語》，耳尖卻悄悄染了層薄紅，仿佛那笑聲燙在了皮肉上。
謝珩再一次回頭。這回沒忍住："琳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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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琳琅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坐好。"謝珩聲音不高，但有一種不屬於七歲孩子的沉穩，像一顆小石子落在水裡，不起浪，但沉得下去，"先生在講課。"
謝琳琅癟了癟嘴，把筆擱下了。但她也沒坐好，托著腮幫子，開始聽宋寒雲講邲之戰。
小圓髻上的紅繩隨著腦袋晃動，像一截活潑的火焰。聽了沒幾句，眼睛亮了："先生！"又舉手。
"荀林父為什麼不敢打？他不是元帥嗎？"
宋寒雲看了她一會兒："因為他是元帥。元帥要考慮的不隻是打不打得贏。打完了怎麼辦，輸了怎麼辦，手下的人聽不聽，後方的人會不會在朝堂上參他。你大哥打仗的時候，也要想這些。"
謝琳琅想了想："我大哥不想這些。大哥說，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跑了再打。"
一室霎時落針可聞，連窗外的風聲都弱了幾分。
蕭懷遠先繃不住，“噗嗤”笑出聲，肩膀抖得連案幾都跟著顫。
宋寒雲端起茶杯，遮住了唇角抽搐的弧度。
蕭萱笑得趴倒在案上，趙臨舟也忍不住垂下眼，唇角微微一動。
但蕭佑安沒有笑。他看著謝琳琅，忽然覺得這個小姑娘說的，或許才是謝權真正的樣子。
書裡寫他戰死，寫他勇猛，寫他所向披靡。
但沒有人寫過他在家裡是什麼樣，沒有人寫過他跟妹妹說"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也沒人寫過他是是笑著說的，還是揉著她的頭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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