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往事如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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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母在攻下丹陽之後已是油儘燈枯。
枯瘦冰涼的手卻死死攥著蘇婉，用儘最後的力氣將女兒的手往蕭懷遠的方向送了送。
她渾濁的眼底泛起最後一點清明，聲音氣若遊絲，卻字字千鈞：
“我瞧見了，你們倆這緣分……一輩子太短，莫要辜負，更不要錯過。”
話音未落，手便鬆了下去。
蘇婉跪在榻前，額頭抵在蘇母手背上，淚如雨下。
蕭懷遠站在門外，攥著門框，那粗糙的木料被他捏得仿佛要簌簌掉下渣來。
守孝三年。
三年裡，蕭懷遠帶著隊伍繼續南下，打下了金陵。
蘇婉把收容流亡女子的營地擴成了“娘子營”，教她們武藝、紡織、醫術。
期滿那天，蕭懷遠回到丹陽。
蘇婉站在城門口等他，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鬢邊簪著一朵白絨花。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到了她麵前。“我回來了。”
蘇婉看著他手腕上那道新添的疤，看著他鬢角不知何時生出的幾根白發。“回來了就好。”
沒有花轎，沒有嗩呐。隻有還活著的人圍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飯。
翠兒做了四道菜，全是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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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懷遠把自己碗裡的雞蛋分成兩半，一半放進蘇婉碗裡。蘇婉推回來，他又推回去。
那年蘇婉二十二歲，蕭懷遠二十四歲，他們成婚了。
——
成婚沒多久，蘇婉有了身孕。
蕭懷遠蹲在院子裡磨刀，磨著磨著忽然停下來，盯著磨刀石傻笑。
翠兒路過看見了，噗嗤笑出聲：“老爺，刀都快磨成針了。”
蕭懷遠回過神來繼續磨，磨了兩下又停了：“酸梅在哪兒買？”
翠兒愣了一下。“城西張記果脯鋪子就有。”
蕭懷遠把刀往腰間一插，大步出了門。
半個時辰後抱著一個鼓鼓的油紙包回來了，裡頭裝著酸梅、酸棗、酸杏脯。他把油紙包放在蘇婉手邊，轉身又去磨刀了。
蘇婉拿起一顆酸梅放進嘴裡，酸得眯起眼睛，唇角卻翹了起來。
蘇婉懷孕七個月時，廣陵戰亂的消息傳來。
蕭懷遠領兵出征，卻被困在廣陵城外，糧草被燒，退路被截。
蘇婉在後方強撐著病體，挺著七個月的孕肚坐在輿圖前協調派兵救援，燭火徹夜不熄。
蕭懷遠破敵歸來時，她早產了。
孩子才七個多月。
生產得很艱難，穩婆的手在發抖。
生下來的孩子小小的，像一隻剝了皮的貓崽，皮膚泛著淡紫，薄得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呼吸淺而急促，每吸一口氣胸口就深深地凹下去。老大夫把完脈，沉默了很久。
“先天心脈缺損，活不過十歲。”
蘇婉抱著那個小小的繈褓，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臉。
孩子的手指蜷著，隻有她小指的一半長，指甲是透明的粉色。她把他貼在胸口，用體溫焐著。
“他會活下去。”她說。
蕭懷遠鎧甲未卸，滿身風塵，衝進院子時差點被門檻絆倒。
蘇婉坐在廊下，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他放慢腳步，走到了她麵前。
孩子睡得很沉，睫毛長長地覆下來，像兩片小小的羽毛。整個人蜷在繈褓裡，還沒有他一條手臂長。
蕭懷遠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臉頰又縮了回去。
手太粗了，全是硬繭，怕硌著他。他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指，重新伸出去，輕輕地、輕輕地點了點他的手背。
孩子的手指動了動，無意識地蜷住了他的指尖。
那隻手那麼小，小到隻能握住他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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