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嚴與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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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軍暫退淮水以北，實非敗退，乃糧草耗儘之故。
蕭懷遠遣王賀繞後，一把火燒儘了蠻軍在彭城囤積兩月之久的軍糧。
那火光衝天，足足燒了一日一夜，焦糊之氣順風飄散，連淮水北岸都聞得真切。
蠻軍戰馬斷了草料，瘦得根根肋骨凸起，不得不後撤三百裡。
蕭懷遠也未追趕，他的人馬也累了。
自十一月到四月，連戰五月，將士們鎧甲內的鹽漬結了厚厚一層，刀刃卷了又磨、磨了又卷，人人瘦得脫了形。
他帶著隊伍回了金陵，將防務交割給陳元義，自己難得偷得幾日清閒。
蘇婉笑言，他再不回來，孩子們怕是都要認不得爹了。
於是，蕭懷遠又坐回了宋先生的學堂裡。
“今日不考經義，”宋寒雲聲音不高，卻讓滿堂學子放下了筆，“隻問一道題。治軍之要，以何為先？”
蕭懷遠盯著那道題看了片刻，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嚴。
軍無法不立，兵無紀不戰，這是他多年浴血得出的最深體會。
蕭佑安卻沒有立刻動筆。
他看著那道題，腦子裡翻湧的卻是另一世的記憶。
中學曆史課上暴秦二世而亡，文景之治休養生息。
那些乾巴巴的考點，忽然與這一世讀過的句子撞在一處，像兩塊燧石擦出了火花。
“道”並非虛無縹緲的大道理，而是讓百姓願意追隨的那個東西。
後來做了社畜，他親眼見過一個項目組在嚴苛的KPI考核下分崩離析。
組長把工時精確到分鐘，遲到扣錢、延期扣錢，最後組員走了一半。
而隔壁負責人每日最早到最晚走，加班自掏腰包點夜宵，項目延期他先去跟客戶扛雷。
半年後，那個組拿下了公司年度最佳項目。
嚴能生畏，仁能生信。畏能驅人，信能聚心。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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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
宋寒雲先看了蕭懷遠的卷子，頷首不語。
又行至蕭佑安案前，低頭凝視那個端端正正的“仁”字。
“大公子，治軍以仁，其理何在？”
蕭佑安將筆擱在硯台上，坐直了身子。學堂裡所有的目光都壓在他肩頭。
他開口時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經過千錘百煉，吐出來時已磨圓了棱角。
“凡製國治軍，必教之以禮，勵之以義，使民知恥而後勇。嚴法可使人畏，仁政可使人信。畏能驅人衝鋒，信能使人效死。將帥以嚴治軍，則令行禁止；以仁待卒，則士卒甘與同生共死。父親在軍中與士兵同灶而食、同寢而眠，傷者親往撫恤，亡者厚葬養其家小，這便是仁。父親從不殺俘、不劫掠，攻下的城池百姓照常開門做生意，這也是仁。先生問我治軍以何為先？弟子以為，嚴法為骨，仁德為魂。骨不可折，魂不可失。”
“失了魂的軍隊，打贏了也是敗。”
學堂裡靜得落針可聞。
宋寒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又放下。
他教這孩子兩年，知其天資遠超常人。
但今日這番話，不似天資，倒像一個人在漫漫長夜裡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與自己反複搏殺，才磨出來的。
這等思慮，對於一個心脈有損的孩子而言，未必是福，恐是慧極必傷。
他看了蕭佑安片刻，將茶杯擱下，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大公子，已超主公。”
蕭懷遠坐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張隻寫了一個“嚴”字的卷子。
他低頭看那字，又看兒子卷子上那個端正的“仁”。
忽然，他將卷子往案上一拍，站起身，彎腰把蕭佑安從矮案後頭撈起來，往空中一拋。
蕭佑安整個人騰了空，眼睛倏地瞪圓了。
他爹以前也愛舉他，卻從未這般拋過。
他落進那雙大手時，還沒反應過來，又被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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