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官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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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清晨，天色是一種透著涼意的灰藍。
陳元義單騎踏破了金陵的寂靜，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鼓點。
他連鎧甲都未及卸下，鐵甲縫隙裡嵌著渡江時濺上的乾涸泥點，靴底更是裹著厚厚一層江岸的黃泥，隨著他的步伐簌簌往下掉。
他沒有進屋，隻是立在蘇婉書房門口，高大的身形幾乎擋住了廊下所有的光。
晨光還沒漫過院牆，廊下那盞燈籠剩著昨夜最後一點殘光。
“夫人。”他聲音乾澀得像磨砂石，在寂靜的晨光裡格外刺耳，“出事了。”
陳元義聲音又冷又沉，“青州鹽隊在淮水上遊遭了伏擊。兵士戰死，屍身全被推入了江中。那三千石雪白的官鹽，也被蠻力鑿沉江底。”
他眼底還殘留著現場勘查時的寒意：“劫船的人手法乾淨利落，沒留下一麵旗幟、一個活口。但我沿江摸索了三裡地，硬是在爛泥裡，摳出了這截被踩進淤泥的刀柄。”
蘇婉接過那截物證。
入手沉甸甸的，是普通的柳木質地，卻被反複摩挲得十分粗糙，上麵纏著浸透桐油的粗麻繩，那股陳舊的油腥味直衝鼻腔。
繩縫裡嵌著已經發黑乾涸的血漬，指腹蹭過，還能感覺到細微的沙礫感。
她的目光落在刀柄上那個刻出的“周”字。
刻痕極淺，歪歪扭扭，顯然是用匕首尖倉促劃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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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筆因為用力過猛滑了出去，在木柄上豁開一道深深的口子。
她將刀柄翻轉過來，借著窗欞間剛剛透進的一線晨光，看見背麵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裂紋裡，頑固地嵌著一粒比芝麻還小的暗紅色碎屑。
蘇婉用指甲輕輕一挑，將那粒碎屑撚了下來，置於掌心。
那一點猩紅，在蒼白的掌紋間顯得格外刺目。
“丹砂。”她低聲道，語氣冷冽，“隻有周家的礦上，才出這種成色的朱砂。”
陳元義立在陰影裡，聲音又沉又悶。
“周通四月初三在廣陵閱兵，人證確鑿。刀不一定是他的，但這刀柄上沾的丹砂，確實是礦上的沒錯。那種紅，摻不了假，騙不了人。”
蘇婉將那截刀柄“嗒”地一聲輕擱在紫檀木案上。
她抽出袖中帕子，慢慢擦拭著指尖沾染的暗紅血漬與泥灰，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場。
“知道了。”她抬眼，目光如刀，“你去查周通的布防圖和最近的出賬記錄，查他麾下有無異動。記住，隻查，不動，別打草驚蛇。一切，等我消息。”
“是。”陳元義抱拳，身影沒入廊外的晨霧中。
書房裡重歸死寂，隻剩一盞孤燈搖曳。蘇婉轉身，從書架最深處抽出那本鹽庫的賬冊。
厚牛皮封麵早已泛黃變硬，翻開時，紙頁發出陳舊的、類似歎息的摩擦聲。
每一頁都記得密密麻麻，孔伯德的字跡工整如印刷，一筆一劃都不苟且，透著老吏特有的嚴謹。
蘇婉的指尖劃過那些數字，從春至冬，從入到出，最終，死死停在了最後一頁的總結上。
庫存：五千三百四十一石。
窗外的晨光終於漫過了牆頭，冷冷地照進來，卻驅不散這間屋子裡徹骨的寒意。
鹽是行軍打仗的命脈。
沒有鹽，士兵的體力會像退潮般迅速流失，握刀的手會顫抖不止，甚至連刀柄都握不穩。
軍糧如果沒有鹽醃製，隻需一場連綿的春雨，就能讓囤了半年的米爛成發臭的淤泥。
傷兵如果沒有濃鹽水清洗傷口，輕傷會拖成破傷風，重傷隻能麵臨截肢……
她打了這麼多年仗，見過屍橫遍野的戰場，見過被蠻兵屠儘的村莊，見過城頭堆成山的屍首，卻很少像此刻這樣，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起，後背發涼。
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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