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新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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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鹽晶堆滿了倉廩，田老鹽工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終於舒展開來。
蕭懷遠當即下令，趁著潮汛未改，將整個揚州沿海的灘塗儘數開墾。
不過半月，昔日的荒灘堿地便被切割得方方正正，引海水入田的溝渠像血管一樣在大地上蔓延開來。
新砌的鹽田一眼望不到儘頭，在日頭下泛著粼粼波光。
照這般速度，不出半年，東南幾州的官鹽便能徹底擺脫外埠掣肘，實現自給自足。
待到明年此時，揚州的海鹽不僅能填滿軍需民用的缺口，多餘的鹽引甚至能順著運河逆流而上，換回整整一年的糧草錢糧。
田老鹽工站在高處，望著那片正孕育著財富的灘塗，對身邊的阿旺道。
“臭小子，好好學。往後這揚州城裡的繁華，有一半是你我腳下這把鹽堆起來的。”
說完這句，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佝僂的脊背卻顯得愈發單薄。
自這之後，田老鹽工便時常發呆。
他不再去盯工，也不再罵阿旺，隻是常常坐在那張破舊的條凳上，摩挲著手裡那隻葫蘆瓢。
瓢底的“田”字已經被他摸得溫潤如玉，可他卻總覺得那上麵沾著血。
鹽田擴了，手藝傳了，恩也還得差不多了。
他這條賤命，當年是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多活這兩年，本就是賺的。
如今看著那堆積如山的雪鹽，他心裡的那股子狠勁兒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水般的平靜。
有時候他會盯著那鹵水池發呆，渾濁的老眼裡沒什麼波瀾，心裡卻在跟地下的那婆娘嘀咕。
“俺把恩情還完了，俺這把老骨頭，也該下去陪陪你們了。”
他覺得，若是現在一頭栽進這鹵水池裡，倒也算是個不錯的去處。
這世上，再沒什麼可牽掛的了，也沒什麼可遺憾的了。
一家人，總歸是要團圓的。
該回家了。
院門“吱呀”一聲輕響，田老鹽工竟沒像往日那般大嗓門嚷嚷，隻安靜地立在門檻外，抬手規規矩矩地叩了叩門板。
蕭佑安正伏案畫圖，聞聲抬頭，隻見那老頭站在光影交界處。
背駝得更厲害了，臉上沒了往日那種混不吝的精氣神，眼底是一片做完所有事後、終於可以安歇的死寂與平靜。
“大公子，”他聲音沙啞，卻異常穩，“老夫想求見主公。”
蕭佑安放下筆，沒敢耽擱，親自帶著他去見蕭懷遠。
書房內，蕭懷遠正執筆批閱公文，一見蕭佑安進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冷峻便瞬間化了。
他伸手將小人兒攬到身前，抱坐在膝上，指腹自然而然地撚起他發頂那兩個軟乎乎的小揪揪，一圈一圈地繞著，眼底滿是隻有麵對長子時才有的鬆弛與縱容。
田老鹽工看著這一幕，渾濁的老眼微微動了動，隨即垂下頭，在那寬闊的背影裡，緩緩跪了下去。
他將那頂戴了半輩子的、早已變形的舊氈帽輕輕擱在地上。
然後將那包百兩銀子雙手捧出，放在蕭懷遠腳邊。
“主公，老夫不想求富貴，隻想求您尋幾個人。”他的聲音哀傷而平淡。
“我爹，死在青州鹽場，是被鹵水桶墜進池底，活活累斷了筋骨沒上來的。我獨苗兒子，去縣衙討個說法，被人活活打死了。我那媳婦，傷心過度，水米不進，沒過仨月也跟著走了。兵荒馬亂的，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屍骨無存，我連個上香哭墳的地方都沒尋著。”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轉向窗外那片鹽田，繼續道。
“後來我帶著兒媳和小孫子行死人堆裡逃難。孫子在路上病倒了，是餘主簿收留了我們，請醫買藥。可終究是沒救回來……兒媳年輕，不能陪我這老頭子耗著，餘主簿給她尋了個安身之處。再後來，餘主簿和縣令找我，說要重開鹽田，請我這把老骨頭儘力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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