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掩體口，回頭看了方天朔一眼，低聲說了一句："這一仗，要死守，太難了。不過話說回來，要是容易的仗，首長也不會讓六十三軍來頂了。"
方天朔點了點頭。
傅軍長和蔡師長帶著幾個參謀鑽進雨幕裡，沿著山脊往北麵的陣地走去，身影很快就被雨霧吞沒了。
方天朔一個人站在掩體外麵，雨水打在臉上，順著下巴滴下去。山風裹著雨絲從穀底刮上來，六月的風裡卻帶著一股涼意。
種子山的反斜麵上，189師的戰士們正在雨裡挖工事。雨水把土壤泡軟了，鏟子一鏟下去全是泥漿，有人用鋼盔往外舀水，有人赤著膀子在泥裡刨。山上沒有水泥，沒有鋼筋，所有的工事都是土木結構，用鬆木和石塊加固。有些戰士把彈藥箱拆了，拿木板釘在掩體壁上擋土。六十五軍在前麵拿命扛了四天，就是為了讓這些戰士多挖幾鍬土、多壘幾塊石頭。那四天裡，六十五軍白天守陣地，晚上拚命反擊，以殘軍之姿一步一步地拖住敵人的推進速度，直到再也扛不住才撤下來。他們用血換來的每一天，都變成了189師腳下這些還沒修完的工事。
方天朔看了一會兒，轉身對吳大江說："讓同誌們上來，把東西全搬上山。趁著下雨，敵人的飛機來不了，詭雷和縱火彈今天全部布設到位。"
吳大江應了一聲，叫上張浩浩和李福遠，三個人一頭紮進雨裡往山下跑。
方天朔重新走進掩體，在地圖前麵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圓點上。蔡師長把一百多個阻擊陣地標得清清楚楚，每一個點就是一個班或者一個排，散落在種子山周圍的溝壑和山脊上。這些陣地的戰士們手裡隻有步槍、手榴彈和幾挺機槍，卻要麵對坦克、重炮和鋪天蓋地的航空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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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日下午兩點。種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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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偵察員連滾帶爬地從南邊山下跑上來，臉上糊滿泥漿，喘得話都說不囫圇："報告！公路上來車了！好多車！從南邊過來的！"
方天朔抓起望遠鏡，快步走到山頂一處用鬆枝搭了偽裝的觀察位。
鏡頭裡，灰蒙蒙的雨幕下麵，17號公路上黑壓壓一長串。將近一百輛卡車和裝甲車首尾相連，從南麵蜿蜒而來，在山腳那個大彎道處一輛接一輛地停下。車門打開，穿著雨衣的士兵不斷往下跳，在公路兩側的矮坡上三五成群地集結。雨下得不小，軍服的顏色看不真切，但車隊當中豎著一麵軍旗，雨水把旗麵打得半貼在旗杆上，標記還是能辨認出來。
加拿大人。
方天朔放下望遠鏡，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這幫家夥膽子不小。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在兩公裡外搞車輛集結，卸人下車，連個偽裝都不做。雖說今天陰雨能見度低，可種子山上的人又不是瞎子。兩公裡的距離，望遠鏡裡看得一清二楚。是覺得這座小山包上的守軍不堪一擊，還是壓根沒想過山上會有什麼能打到公路的家夥？
他們想錯了。
方天朔轉身朝發射陣地走去。中午的時候，他就讓戰士們把火箭彈的發射管從山下鬆林裡的卡車上一根一根拆了下來。一根鐵管子連著三腳支架，四五十斤重，兩人一組扛著往山上爬。雨天的山坡滑得站不穩腳，好幾個戰士連人帶管子往下滾了十幾米，爬起來罵一句接著扛。火箭彈也是一發一發背上來的，裹著油布綁在後背上，來來回回跑了十幾趟，總算在兩點之前全部到位。
四組發射係統沿著山頂反斜麵的棱線一字排開。每組三十二根發射管固定成四排，架在夯實的土堆上，底座用四根鋼筋深深楔入泥土裡，固定得結結實實。彈藥手正把最後幾發火箭彈塞進管口，引信線連好，電發火裝置接上了手搖發電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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