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卿回過身，在藥箱裡翻出一根竹片壓舌板，往弘皙嘴邊一亮。
“太子爺，請您親自來看一眼。”
胤礽猛地站起來，大步走到床前，彎腰湊近。
蘇瑤卿用壓舌板輕輕將弘皙的舌頭壓住，燭火映進去，口腔內壁上密密麻麻的白色潰瘍點暴露在光下，舌苔厚膩發黃，牙齦紅腫潰爛，喉嚨深處可以隱約看到更大麵積的破損。
胤礽的呼吸停了。
“這是什麼？”
“積食疳積。”蘇瑤卿把壓舌板抽出來，擦了擦，聲音冷靜得不像在說一個三四歲孩子的病。
“通俗地講，小阿哥的脾胃功能已經被糟踐到快廢了。”
“食物堵在腸胃裡消化不了，時間久了化熱化毒，毒氣上攻口腔，所以滿嘴潰瘍。”
“他不是不想吃，是嘴裡疼得連咽口水都像吞刀子。”
胤礽的拳頭攥緊了，聲音發抖。
“積食？他這些日子分明吃得極少，哪來的積食？”
蘇瑤卿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向床邊伺候的那個小太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不輕地問了一句。
“弘皙小阿哥平日的飲食，是誰安排的？”
小太監渾身一抖，撲通跪下去，腦袋磕在地磚上，聲音碎成了渣。
“回，回卿姑姑的話，是奴才伺候小阿哥的膳食。”
“一天喂幾頓？”
“三，三頓。”
“每頓喂什麼？量有多少？”
小太監的額頭貼著地磚，聲音越來越小。
“照嬤嬤們的吩咐，每頓隻給小阿哥吃半碗米糊，說是小孩子脾胃嬌弱，不可多食，餓一餓養一養，才能保平安。”
蘇瑤卿：(ˊ ᗨ ˋ)
她差點沒當場翻白眼翻到後腦勺去。
餓一餓保平安。
一個三四歲正在長身體的孩子，每頓半碗米糊，一天加起來還不夠一個成年人塞牙縫的量。
胤禛在側首坐著，手裡的佛珠終於停了。
胤禛：(눈ᗝ눈)
蘇瑤卿轉過身，正對三個太醫，聲音一字一字往外送。
“半碗米糊，喂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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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幾乎是趴在地上抖出來的回答。
“回姑姑，打小阿哥滿一歲開始，就一直是這個量。”
滿堂寂靜。
蘇瑤卿把壓舌板收回藥箱，扣上蓋子，站直了身子。
“陳院判。”
陳文遠的臉色已經白得跟他的胡子差不多了。
“老身……臣在。”
“一個孩子從一歲到三歲，每日隻吃一碗半的米糊，沒有肉，沒有蛋，沒有菜蔬，沒有任何能長骨頭長肉的吃食。”
“偶爾餓得受不了，身邊的人塞一塊乾點心堵嘴，孩子脾胃本就虛弱，硬邦邦的點心吞下去消化不了，堵在腸胃裡，積食化熱，熱毒上攻，滿口爛瘡。”
“嘴巴疼得吃不下東西，身邊的人一看，喲，小阿哥不吃了，正好，少吃點養脾胃。”
“越不吃越虛，越虛越堵，越堵嘴越爛，越爛越不吃。”
她停了一拍，目光掃過三個太醫的臉。
“這個圈，轉了兩年多。”
“三位太醫來了，摸了脈，看了舌苔，開了三副不痛不癢的方子。”
“沒有一個人想過，把孩子的嘴撬開看一眼。”
“最後告訴太子爺四個字，命數不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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