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三屍，棚裡來人
烏藤嶺這一日的雨，從天亮一直落到天黑。
午後起，山風就裹挾著水汽往嶺頭上灌。
將近傍晚，雲層愈發低垂，整座山頭像被一隻黑色鐵鍋倒扣，憋得人胸腔裡發悶。
義莊院子裡掛著一盞防風燈。
風一過，燈影便晃。
嵌在青磚縫隙裡的積水，跟著一亮一暗地閃。
陸沉在東邊廊下坐著擦劍。
那柄劍年頭不短了。
劍鞘漆黑髮烏，劍身窄而長，刃口沒有名門重寶那種凜冽如雪的寒光，隻透著一層舊鐵養出來的暗沉。
這劍，是老道士留下來的。
老道士當年收他進義莊那會兒，院裡還有三間能住人的屋子，一口尚未塌透的井，外加十七副空棺。
後來老道士走了。
說去山下打酒。
這一去，五年沒見個人影。
留下的，就隻有這柄劍、一塊舊玉、一門胎息功、一套粗淺的防身劍式，外加那門聽上去金貴得不像守屍人該會的望氣功夫。
天子望氣術。
陸沉頭一回聽見這名字，隻覺老道士多半是酒灌多了。
一個看義莊的老頭，給自己練的玩意兒起這等大名，也不怕把屋脊給壓塌。
可練上幾年之後，他又不敢一口咬定老道士全在胡扯。
因為有些東西，他確確實實能瞧見。
死者身上沉沉的死氣。
活人身上隱隱的病氣。
野獸撲食前那一霎炸開的兇氣。
還有人心頭按不住殺念時，肩背處那一縷微微發緊的青黑。
這本事撐不起飛簷走壁，也換不來一劍取人。
可在義莊這種地方，夠使。
畢竟死人通常不會再害人。
活人會。
陸沉將劍身擦了一遍，把劍橫擱在膝頭，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剛從一場怪夢裡掙出來。
夢裡沒有烏藤嶺，沒有義莊，更沒有這場雨。
隻有一間白得晃眼的房間。
屋裡擺著一張通體金屬的檯子，台上躺著一具被白布罩住的屍首。
有人戴著一雙薄手套，把白布掀起一角，開口時語氣極冷靜。
“屍體不會騙人，騙人的是活人。”
陸沉醒來之時，鼻尖好像還粘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
像葯。
像鐵。
也像血跡被洗凈之後，仍卡在縫隙裡沒散盡的那點腥氣。
他低頭瞧了瞧自己這雙手。
手上沒有那種薄手套，隻有常年擡棺、搬屍、習劍磨出來的厚繭。
“夢裡那地方，比義莊還瘮人。”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屋簷角上，雨水仍一線一線地往下落。
滴答聲細而密，像有人躲在黑裡數著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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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數到第三十七聲，院門外便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
泥水被踏得噗嗤作響。
間或夾著幾句壓得極低的招呼。
來人不少。
陸沉攥緊劍，起身去開門。
門一拉開，潮膩的山風裹著泥腥氣撲麵砸來。
門外立著三個山下來的村漢。
一個作樵夫裝束，一個背著弓是獵戶，還有一個看上去像是平日給人挖葯、挑草料的散工。
三人渾身淋透。
鞋邊糊滿黃泥。
肩上一齊扛著一副門闆。
門闆上橫放著三具屍首，胡亂搭了兩件舊蓑衣。
雨水順著屍身往下流，在門檻前積出一小攤暗紅。
獵戶喘著粗氣，先開了口。
“陸小哥，山下溪溝裡頭衝出來的。”
“我們不敢撂在那兒，先擡到你這兒來了。”
陸沉沒讓路，目光先落到門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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