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急，容易被表皮給糊弄。
看得慢，氣才肯自己浮上來。
陸沉垂下眼皮，緩緩吐出一口氣。
胎息功在胸腹之間不疾不徐地轉開。
風燈一晃。
三具屍首身上，各自籠著一層灰沉死氣。
尋常死者那層死氣是混的。
這三具屍首身上的死氣卻有幾分異樣。
喉頸一帶沉。
後頸一帶黑。
尤其最瘦那一具，後頸上凝著一點青黑，細如針眼，卻像被釘在死氣裡頭，怎麼也化不開。
陸沉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他走到第一具屍首旁，先去翻手。
手心和虎口都長著厚繭。
那繭不像扁擔、斧柄磨出的樣子，倒更像常年握刀、握韁繩磨出來的。
再瞧腳底。
前掌磨得比腳跟厲害。
慣走急道，慣做快進快退的活計。
行商也有走腳的。
可走腳的腳底，磨不成這副模樣。
第二具年紀輕些。
喉下淤著一處。
顏色不算深，位置卻很集中。
像是有人一把扣上喉管，一瞬之間截斷了氣。
肋下還帶一道短傷。
傷口淺，方向歪。
像是掙紮之中蹭出來的。
第三具最瘦，臉色也最差，瞧著像個跑腿送信的。
表麵的傷反倒最少。
陸沉把他的頭擺正。
後頸那一點青黑便露得更清楚。
他從袖中抽出一根細竹籤，輕輕挑開皮肉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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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淺。
再往裡探，竹籤碰到了一點硬物。
陸沉收手。
他沒有硬挑。
隻盯著那一抹青黑看了片刻，眼底冷下去幾分。
山洪沖屍，沖不出這種針眼般的口子。
劫道的山賊殺人，圖的是快、是財、是省事。
他們的刀口必定亂，手腳必定重，屍體也必定被翻得亂七八糟。
而眼前這三具，真正要命的傷都短、都準、都狠。
外頭的痕跡反倒收拾得乾淨。
動手這幫人，懂殺，也懂抹。
隻是他們大約料不到這場雨來得太急，把人從原先藏屍的地方一併衝進了溝裡。
更料不到山下的獵戶樵夫，怕惹麻煩歸怕惹麻煩，卻也曉得死人不能讓野地裡晾上一夜。
陸沉替第三具屍首把衣領整好。
心裡冒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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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牽扯不小。
轉念又覺得自嘲。
什麼牽扯不小？
這地方既沒有衙門的燈，也沒有夢裡那種會哐當作響的鐵車，更沒有人帶著一隊捕快撞門進來封場。
烏藤嶺上，統共就他一個看屍的。
守屍人遇上這種事，最該做的事，再簡單不過。
裝作沒瞧見。
天亮去報官。
把門拴牢實。
能多熬一天是一天。
陸沉低頭瞥了一眼自己胸口。
衣襟裡頭，那塊舊玉貼著皮膚，涼得跟從前一樣。
玉是老道士留下的。
形狀普普通通，紋路也亂，看模樣像是哪箇舊攤上三文錢淘換來的舊物。
老道士走前卻把它繫到了陸沉頸上，難得正色囑咐了一句。
“別弄丟。”
陸沉那時問：“這東西值錢？”
老道士搖頭。
“值命。”
那會兒陸沉隻當老頭又在裝神弄鬼。
這些年世道亂，能值命的東西多了去。
一碗飯值命。
一副棺材值命。
一柄能嚇退野狗的劍也值命。
一塊玉，能值得了什麼命？
他把舊玉按回衣襟裡頭，又拉過蓑衣替三具屍首蓋好。
也就在此刻，停屍棚外那盞風燈，忽然一個劇烈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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