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錨點。
大秦以十月為歲首，以皇帝即位之年為元年，沒有統一的紀年。
那個年輕人用的是另一種時間尺度，一種他完全陌生的尺度。
天幕上的年輕人開始梳理華夏歷史。
周朝八百年。
嬴政聽到這個數字時，眉頭微微一動。
周天子享國八百年，這一點他是知道的，正因為知道這段歷史，他才稱“始皇帝”，希望大秦能傳萬世，二世、三世，直至千秋萬代。
然後天幕說到了秦朝。
“這個人後麵的朝代應該都聽說過，”年輕人的語氣帶著一種隨意的褒獎，像老師在點評學生的作業，“統一文字、統一度量衡、修長城，乾的都是大事。”
嬴政的嘴角微微上揚。
算你小子識相。
“但這個朝代很短命，公元前二百零七年農曆九月二十就滅亡了，總共也就十四年。”
嬴政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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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十四年？
大秦十四年就亡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的群臣。
李斯的臉色白得像紙，那雙向來沉穩的手竟然在微微發抖，指尖捏著袖口，指節捏得發青。
馮去疾的手也在抖，他是老秦人了，從上郡的邊地一路做到右丞相，見慣了戰場上的屍山血海，此刻卻像個受了驚的孩童。
蒙毅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他渾然不覺。
所有人都聽到了，所有人都聽懂了。
十四年。
嬴政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
天幕還在繼續說。
漢朝，劉邦建立漢朝，國祚四百多年，那個年輕人說起劉邦時，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親切，像是在說一個有趣的故人。
三國，曹操、劉備、孫權，名字一個接一個從年輕人嘴裡蹦出來，每一個都像是在嬴政心口上擂了一拳。
晉朝，然後是黑暗的南北朝。
隋朝，三十七年，修大運河，開創科舉。
唐朝，那個年輕人說“這個朝代厲害了”，說“貞觀之治”，說“開元盛世”，說“萬國來朝，長安城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城市”，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自豪，像是在誇自家最有出息的先祖。
三百年的盛世。
嬴政聽著那些他甚至從未聽說過的王朝名字，感覺自己的血在往頭頂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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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生，十三歲即位，二十二歲親政，用十年滅六國，築馳道、修長城、平百越、逐匈奴。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從來沒有猶豫過。
他相信自己是天命所歸，相信大秦的製度完美無缺，相信隻要按照他定下的規矩走下去，這個帝國就能千秋萬代地延續下去。
結果隻有十四年。
十四年。
那意味著他死後他親手建立的這個龐大帝國就會土崩瓦解。
“扶蘇。”
嬴政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那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是刀鋒懸在頭頂時那一瞬的寂靜。
殿前的群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李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
“兒臣在。”
扶蘇從群臣中走出來，躬身行禮。
他的身量很高，比嬴政還高出小半個頭，肩膀寬闊，站在那裡像一棵挺拔的鬆。
但他的麵容溫潤，眉眼之間帶著一種柔和的書卷氣，和嬴政那種刀削斧鑿般的淩厲截然不同。
嬴政看著他，目光像兩把刀子。
“你都聽到了？”嬴政問。
“聽到了。”扶蘇低著頭。
“十四年。”嬴政慢慢地重複這個數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大秦十四年就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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