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癱坐在冰冷的青石井台上,脊背死死抵著轆轤粗糙的木架,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衫,直鑽進骨頭縫裡。心臟在胸腔裡擂鼓,撞得他耳畔嗡嗡作響,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井口黑洞洞的,隻有月光照到的邊緣泛著一點濕冷的微光。水麵已經恢復了死寂,仿佛剛才那張猙獰扭曲的笑臉,真的隻是他精神恍惚下的錯覺。
可他知道不是。那雙眼睛,那種冰冷戲謔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針,紮在他腦海裡,拔不掉,忘不了。
他想挪開視線,可脖子僵硬得如同生鏽的鉸鏈,隻能死死盯著那片幽暗。直到一陣夜風打著旋兒卷過井台,吹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也吹散了井口那凝滯般的陰寒氣息,他才猛地打了個哆嗦,找回了四肢的控製權。
不能待在這裡!
這個念頭像驚雷一樣炸響。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膝蓋發軟,差點再次跌倒。他踉蹌著後退,眼睛卻不敢完全離開井口,仿佛那裡麵隨時會伸出什麼濕漉漉的東西。
一直退到井台邊緣,退無可退,腳下是鬆軟的泥土路,他才猛地轉身。
逃!
腦子裡隻剩下這一個字。他邁開腿,幾乎是憑著一股本能,朝著來路,朝著那間破敗土屋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赤腳踩在冰冷的土路上,碎石和土塊硌得腳底生疼,但這疼痛此刻竟成了某種真實感的錨點,讓他不至於被那無邊的恐懼徹底吞沒。
村莊沉睡在死寂的黑暗裡,月光下的土路像一條慘白的帶子,扭曲著伸向未知的黑暗。兩旁的茅屋、土牆,在夜色中隻剩下沉默而模糊的輪廓,像一隻隻匍匐的巨獸。他的喘息聲粗重地迴蕩在空曠的村路上,腳步淩亂,帶著水漬的褲腿拍打著小腿,發出黏膩的聲響。
跑出不過幾十步,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他自己的。就在他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不緊不慢,跟隨著他的節奏。是那種赤腳或者穿著極軟薄底鞋踩在土路上的聲音,噗,噗,噗……很輕,但在絕對的寂靜裡,清晰得可怕。
李長安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他猛地加速,幾乎是拚儘全力往前衝。身後的腳步聲也隨即加快了,依舊保持著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噗噗噗,如影隨形。
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他想回頭,脖子剛有轉動的趨勢,一個激靈,硬生生止住了。
不能回頭!
兩個截然不同時空的記憶碎片,在此刻冰冷地重疊、炸開!
前世,在那些網絡怪談、鄉野奇聞裡,有一條流傳甚廣的禁忌:走夜路,尤其是撞了邪之後,聽到背後有異響,千萬別回頭!人的肩頭和頭頂有三盞陽火,護著魂魄,一回頭,氣就弱了,燈就容易滅,魂就容易散!那些東西,就能趁機……
而這個身體,挑水漢李長安殘留的記憶裡,也有類似的、更加模糊卻透著血淋淋恐怖的碎片。村裡的老人,比如九叔公,喝醉了酒或者曬著太陽打盹時,會嘟囔些不成調的告誡:「……後脖頸子涼,莫要亂張望……那是陰人吹燈哩……吹一口,魂兒飄,吹兩口,腳打漂,三口吹罷……嘿,就跟那井繩上的印子一樣,深嘍……」
井繩上的印子……
噗,噗,噗……
腳步聲還在,而且,似乎……更近了一點。
就在這時,他感到後頸窩處,毫無徵兆地拂過一絲氣流。
極輕微,極涼。
不是夜風那種彌散的涼,而是凝聚的、帶著某種方向性的、仿佛有人湊得極近,對著他裸露的皮膚,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氣。
那股涼意順著頸椎的縫隙,毒蛇一樣鑽進衣領,瞬間蔓延到整個後背。李長安頭皮發麻,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牙齒不受控製地開始打顫。他死死咬住下唇,鐵鏽味在口中瀰漫,用疼痛強迫自己維持著向前奔跑的姿勢,脖子梗得像塊石頭,目光隻敢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自家那歪斜的籬笆院門。
吹氣……是陰人吹燈!是那個東西!它就在後麵!跟著他!對著他的脖子吹氣!
他想尖叫,喉嚨卻像是被那雙井底的眼睛掐住了,隻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雙腿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仿佛要耗儘全身的力氣,肺葉火辣辣地疼,吸進去的空氣都帶著冰碴子。
……噗,噗,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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