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從三婆婆的院子出來，李長安便覺得自己肩上這副扁擔，一日沉過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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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水桶滿了，也不是路變長了。水還是那「百腳井」裡的水，路還是村裡那幾條被無數鞋底磨得發亮的土路。可那扁擔壓在肩胛骨上的感覺，硬生生像是挑著兩座不斷生長的小山。麻繩勒進皮肉裡的滋味，也從火辣辣的疼，變成了一種更深沉、更頑固的鈍痛，仿佛繩子勒的不是皮，而是直接嵌進了骨頭裡，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自己骨骼在重壓下發出的、細微的咯吱聲。
手臂上那些暗紅色的勒痕，顏色非但沒隨著時間消退，反而愈發深了，邊緣凸起，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幾條僵死的蜈蚣趴在皮膚上。有時在昏暗的晨光或暮色裡瞥見，他甚至會覺得那些痕跡在微微蠕動，湊近了看，卻又隻是一道道醜陋的疤痕。
銅板確實變成了四枚，每天傍晚，去村長家那間稍微齊整些的土屋門口，那個總是耷拉著眼皮、不愛說話的老村長會默默數出四枚磨損的銅錢，放在他臟兮兮的掌心。觸感冰涼。趙家的水缸也的確空了，路過時，能看到缸底積著一點灰塵，再沒人吩咐他去挑滿。
村裡人看他的眼神，似乎也起了些微妙的變化。依舊是那副漠然，但偶爾，當他挑著水走過，會有蹲在牆角曬太陽的老人抬起渾濁的眼，飛快地瞥一眼他的肩膀，又迅速垂下，嘴唇無聲地蠕動兩下。抱著木盆的婦人會在他靠近時，不著痕跡地將自家在門口玩耍的孩童拉回屋裡，關上半扇門。那種避諱，不再僅僅是嫌他身上的汗味和「陰氣」，更像是一種對某種「不詳」的、心照不宣的隔離。
李長安隻當沒看見。他低著頭，盯著自己沾滿泥汙的草鞋尖，盯著水桶裡晃蕩的水麵，一步，一步，走得比往常更慢，也更穩。扁擔深深陷進肩頭的皮肉，壓出一個明顯的凹痕，他似乎能感覺到自己肩胛骨的形狀，在重壓下清晰地凸顯出來。
這天午後，日頭毒得很，曬得土路發白，空氣都扭曲蒸騰。剛給村西最遠的鐵匠家送完水，兩口水缸都見了底，他來回挑了三趟才滿。最後一趟水倒進缸裡，鐵匠婆娘從屋裡探出頭，遞過來半個黑麵饃饃，什麼也沒說，眼神在他汗濕的、微微塌陷的肩膀上停了一瞬，便縮了回去。
李長安接過饃饃，揣進懷裡，那裡已經揣著早上換來的一塊硬餅。他沒立刻走，靠著鐵匠家那被爐火烤得溫熱的土牆，緩緩坐下。汗水像小溪一樣從額角、鬢邊淌下來，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粗布短褂早已濕透，緊貼在身上，黏膩不堪。喉嚨裡乾得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息。
他歇了好一會兒，才攢起一點力氣，重新挑起空桶，往回走。扁擔壓上肩膀的瞬間，那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人壓進地裡的感覺再次襲來。他咬了咬牙，邁開步子。
回去的路，要經過村中那棵老榆樹下。樹下有一小塊陰涼，也有一口公用的石槽，平時牲畜飲水，偶爾也有過路的人掬水喝。往常挑水路過，他從不碰那石槽裡的水，隻喝自己桶裡的。可今天，實在是太渴了，渴得嘴唇裂開細小的血口，舌頭舔上去，隻有一股鐵鏽味。
他放下水桶，扁擔擱在一邊。走到石槽邊，彎下腰。石槽裡蓄著半槽水，不算清澈，漂著幾片榆樹葉子和小蟲的屍體。他也顧不得了，用手撥開浮葉，掬起一捧，湊到嘴邊。
水入手，是溫吞吞的，帶著日頭曬過的暖意和泥土的腥氣。他皺了皺眉，這水，喝下去怕是更要鬨肚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那兩隻水桶上。
木桶裡，是剛從「百腳井」打上來的水。水麵因為一路的晃蕩，還在微微蕩漾，在斑駁的樹影下，泛著一種奇異的、清淩淩的光，比他見過的任何井水、河水都要清冽，清冽得近乎……冰冷。
鬼使神差地，他放棄了石槽裡的渾水，走回自己的水桶邊，拿起掛在桶沿上的葫蘆瓢——那是他自己的水瓢，用了好些年，邊緣都磨得光滑了。他舀起滿滿一瓢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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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瓢入手，比石槽裡的水沉重。不是重很多，但那種分量感差異，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水在瓢中，幾乎不見晃動，平靜得像一塊剔透的、微微顫動的水晶。
他喉嚨裡的乾渴燒得更旺了。不再猶豫，仰起頭，將水瓢湊到嘴邊，咕咚咕咚，大口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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