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將李長安挑著空桶歸家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細長扭曲。肩上扁擔依舊壓著,但那沉得像要碾碎骨頭的分量感,被體內那股新生的、冰冷的力氣托住了,變成一種可以忍受的、甚至帶著點異樣「實在」的沉重。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刻意放得很穩,感受著肌肉下蟄伏的力量與骨髓裡殘留的寒意之間微妙的角力。
路過三婆婆那孤零零的小院時,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院門緊閉,暗紅色的漆在夕陽下像乾涸的血跡。他隻看了一眼,就打算加快步子過去。那日「見祟」、「入行」的話,還有臂上越來越深的勒痕,都讓他對這小院和院裡的人生出一種混雜著畏懼與疏離的複雜心緒。
然而,腳步剛提起,那扇斑駁的木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麵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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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婆婆就站在門後陰影裡,依舊是那身靛青粗布衣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溝壑般的皺紋在斜照下顯得更深。她沒看李長安,目光似乎落在虛空裡,又像是穿透了他,看向他身後某個地方。手裡,慢慢撚著那串油光發亮的木頭珠子。
李長安腳步頓住,心裡莫名一緊,垂下眼,低低叫了聲:「三婆婆。」
三婆婆沒應聲,撚珠子的手停了一瞬,又繼續緩緩轉動。過了幾息,她那嘶啞乾澀的聲音才響起來,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黃昏寂靜的空氣裡:
「力氣見長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麼。
李長安喉嚨發乾,握扁擔的手緊了緊,沒吭聲。他知道瞞不過。這幾日挑水,水桶拎起放下,腳步輕重,落在有心人眼裡,自然不同。
「井水寒,能淬骨。」三婆婆抬起眼皮,那雙漆黑得過分的眸子終於落在他臉上,在他眉眼間,尤其是印堂和肩頸位置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審視一件器物。「寒氣入髓,力氣是長了,可骨子裡的暖和氣,也耗得差不多了。」
李長安心頭一跳。那日喝下井水後透骨的冰寒,和之後骨髓深處驅不散的陰冷,此刻被三婆婆一語道破。他抿了抿乾裂的嘴唇,依舊沉默。
「既然見了祟,沾了因果,入了這門,」三婆婆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秘傳般的意味,目光卻銳利如針,「光在村裡挑這幾家水,不頂用了。野修的路,走不長,也走不穩當。」
野修?李長安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結合「入門」的說法,隱隱猜到了些,卻又更模糊。他忍不住抬起頭,看向三婆婆。
三婆婆似乎沒打算解釋何為「野修」,枯瘦的手指撚動珠子的速度加快了一絲。「你這行當,天生是『擔陰』的。村裡水淺,養不住你身上越來越重的『東西』。得去城裡,尋正經的行當,拜碼頭,立名號,讓這身力氣,有個著落,也讓這口寒氣,有個去處。」
去城裡?李長安愣住了。他這挑水漢的記憶裡,最遠不過是十裡外的鄰村集市,至於「城」,那隻是一個模糊而遙遠的詞,代表著更多的人,更高的牆,和更不可知的生活。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艱澀,「我能做什麼?」
「做什麼?」三婆婆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一下,像是笑,又不像。「自然是做你本行。城裡也有井,有河,有千家萬戶的水缸。隻是城裡的水,深;城裡的人,心思也重。你這身從『百腳井』裡浸出來的氣力,和越來越沉的『擔子』,總有地方用得上。碼頭、車行、貨棧,那些真正的力氣活,那些……沾著人氣也沾著陰氣的去處,自然會有人瞧得上你這份『不同』。」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肩頭那被扁擔壓得微微變形的舊衣,和手臂上猙獰的勒痕。「不去,也行。就在村裡,日日挑水,等著身上的『寒氣』越來越重,等著井繩上的印子,勒進你的魂魄裡。或者,等著哪天夜裡,背後跟著的不再隻是吹氣……」
最後一句,她說得極輕,卻像淬了冰的針,猛地紮進李長安耳中。昨夜那如跗骨之蛆的噗噗腳步聲和頸後陰風,瞬間在記憶裡復甦,讓他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三婆婆不再多說,撚著珠子,轉身,似乎要退回院裡。就在門將要合攏的剎那,她又停住,側過半張臉,昏黃的光線將她半邊臉的皺紋勾勒得如同刀刻。
「東城門,第三棵老柳樹下,有個『悅來茶館』。掌櫃的姓陳,左眼下麵有顆痦子。下月初三卯時,他會在後門倒第一遍茶渣。見到他,就說……」她渾濁的黑眼珠定定看著李長安,「就說『槐蔭鎮,三婆子讓來的,討碗順路的茶水喝』。」
說完,木門「哐」一聲輕響,在他麵前合攏,將那抹暗紅和門後的人影徹底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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