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人抬著的轎子像艘黑船似的從晨霧裡浮出來,轎杠壓得吱呀作響。
護衛們的靴底沾著泥漿,在石板路上踩出淩亂的濕印子。
轎子還沒停穩,簾子就從裡麵被掀開了——水溶攥著一卷用黃綾紮緊的文書跨了出來,袍角掃過轎檻時帶起一陣風。
“襄陽侯府那邊還等著。”
他說話時沒看管家,目光落在虛處,“出什麼事了?”
老管家湊到他耳畔,語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
幾個字剛鑽進耳朵,水溶的眉頭就鎖緊了。
他轉身往府裡走,攥著文書的手指節泛白。
管家小跑著跟上去,兩人的影子在照壁前一掠而過。
書房裡的炭火盆燒得太旺,熱浪撲到臉上像挨了一記悶拳。
水溶把文書往紫檀桌案上一扔,那卷東西攤開半截,露出密密麻麻的墨字。”你琢磨琢磨,”
他聲音壓得低,“哪路人馬會乾這種勾當?”
管家搓了搓枯瘦的手背。”難說。
文官堆裡那幾位,宮裡那幾個,甚至……”
他頓了頓,眼皮抬起來瞟向水溶,“連龍椅上那位,都有由頭伸手。
還有——”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會不會是白蓮教?”
水溶怔了怔,慢慢在太師椅上坐下。
炭火爆出劈啪一聲響。
沉默像墨汁在空氣裡洇開。
過了許久,管家才重新開口:“要真是他們動的手,咱們就得琢磨後路了。
那位教主年紀大了,底下人各自打著算盤……這麼亂下去,遲早要塌天。”
水溶點了點頭,很輕,但很沉。
管家的視線落回桌案上。”不管是誰捅了賈雨村,這封聯名折子都不能遞了。
現在遞上去,等於把火引到自家屋簷下。”
他歎了口氣,“人算總趕不上天算。”
水溶也歎了一聲,伸手撥開奏疏末尾。
十幾行姓名和官銜擠作一團,頭一個名字寫得又重又深——賈珍。
“眼下最要緊的,是跟白蓮教撇清乾係。”
管家說。
水溶卻站了起來。
他在火盆邊踱了兩圈,靴底蹭著青磚地發出沙沙的響。”不急。”
他停住腳,“先不說是不是他們乾的。
就算是,朝廷查過去也得費些工夫。”
他眼裡忽然亮起一點光,像暗夜裡擦亮的火石,“教主既然老了,就該換個人坐那位子。
咱們的人坐上去。”
“可他們防咱們防得緊,高層裡插不進手……”
“銀子能敲開 殿的門。”
水溶嘴角彎了彎。
外頭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停在門外。
護衛隊長的聲音隔著門簾傳進來:“少主——”
水溶合上奏疏,這才應道:“進。”
簾子一挑,穿著棉布短打的漢子閃身進來,抱拳時袖口露出半截繃緊的小臂。”賈珍果然出城了,”
他喘著氣說,“往玄真觀方向去的,馬跑得很快。”
管家望向水溶。
水溶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孫猴子翻再多跟頭,也翻不出五指山。”
他走到窗邊,指尖在冰涼的窗欞上叩了叩,“何況是個連窩都不敢回的喪家犬。”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管家皺了皺眉,沒接話。
李胡猜得沒錯,朝廷確實亂了。
賈雨村遇刺的消息像一瓢滾油潑進了螞蟻窩。
都察院、翰林院、國子監——那幫以清流自詡的官員全炸開了鍋。
乾清宮外的漢白玉廣場上跪滿了人。
寒風像刀子似的刮過他們的官袍,可沒人縮脖子。
一張張臉繃得鐵青,眼睛裡燒著悲憤的火。
宮門兩側站著挎刀的禁軍,釘子似的釘在原地,領頭的侍衛統領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遠處廊簷底下,幾個太監縮著脖子擠作一團,交頭接耳的聲音像老鼠啃木頭。
夏守忠從月洞門轉出來時,他們嚇得一哄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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