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緊伏鞍橋，箭衣被氣流撐得鼓脹。
至轎前猛勒韁繩，馬匹嘶鳴著人立而起。
那人滾鞍下地，腳步未穩便喊出聲：“中堂大人！”
話音未落，已撲跪在青石板上。
他垂眼望去：“講。”
女真信使從懷中掏出一封急報，胸口劇烈起伏：“漠、漠北……”
手比思緒更快。
他奪過那封皮已被汗浸透的信，撕開封蠟。
目光掃過紙麵時，瞳孔驟然縮緊。
劉全看見他肩胛骨微微發抖，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張總是掛著三分笑意的臉，此刻像被凍住的河麵。
時間黏稠地流淌。
終於，一陣嗆咳從他喉嚨深處迸出來。
劉全慌忙上前，手掌貼上他微駝的脊背輕拍。
布料下傳來骨骼的震顫。
咳聲漸歇。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粗砂：“福康安……敗了。”
“怎會？”
劉全的疑問脫口而出。
“是蒙古人。”
他捏著信紙的指節泛白，“阿桂用金銀撬開那些貴族的貪心，又往他們早已潰爛的舊怨裡撒鹽。
劄薩克圖汗王身邊的人生出二心時，大軍便壓了過去……福康安往西逃了。”
劉全喉頭動了動：“咱們……被算計了？”
嘴角扯出個苦澀的弧度：“被那位爺，從頭到尾擺了一道。”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街風卷起落葉，打著旋兒掠過腳邊。
“接下來……”
劉全的聲音低下去。
“等。”
他截斷話頭，“等你家二爺的信。”
劉全點頭。
和琳此刻正隨阿桂的兵馬在漠北，任正藍旗漢軍副都統。
忽然，低笑聲從他喉間溢出來。
起初壓抑，繼而放開，笑得肩頭輕顫。
劉全怔怔望著。
笑夠了，他抹了抹眼角：“你說…… 那位得知這消息，臉上會是什麼光景？”
“怕是要砸碎幾方硯台。”
劉全試著接話。
“該！”
他啐了一口，“也不知怎麼坐上的龍椅，行事做派活脫脫巷口算計柴米油鹽的販夫。”
頓了頓，歎息混進風裡，“隻盼福康安別把整個漠北都丟了。
否則這些年投進去的銀錢人馬，可就全打了水漂。”
說罷，不再回頭，徑直踏進館門陰影中。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沉悶而均勻。
李胡放下車廂側窗的布簾，將那道還在頻頻回望的身影隔絕在外。
車門合攏時，帶起一小股氣流。
他在軟榻上坐下，矮幾上那封信靜靜躺著。
拾起，展開。
目光掃過兩行，鼻腔裡便逸出冷哼。
雖隻瞥見隻言片語，忠順王那條瘋狗想在武會試上咬人的打算，已是明明白白。
不能再留了。
眼底浮起冰碴似的寒意。
秋狩圍場倒是個乾淨地方，送他去見 爺正合適。
又一聲輕哼從齒縫擠出。
他向後靠去，闔上眼皮。
窗外恰在此時傳來壓低的聲音：“大帥……”
眼皮掀開一道縫：“說。”
“孔慶祥有信送到。”
布簾掀開一掌寬，手伸出去。
信箋帶著室外微涼的空氣落進掌心。
撕開封口，目光在字行間跳躍。
不出數行，嘴角便勾了起來。
將信紙對折，指腹壓平折痕。
甄頫這小子，竟暗地裡和忠順王搭上了線，倒是小瞧了他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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