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葉，簌簌地落滿庭院。
石凳上的人影許久未動，隻望著西邊山巒的輪廓。
葉片沾上他的肩頭，又滑到膝頭，他卻沒有拂去。
又是一聲長歎從胸腔深處湧出。
當初真不該應了那人的請求。
原本的謀劃很清晰：皇帝攜太子赴西山圍場，埋伏在暗處的人便可趁亂下手。
一旦父子二人的死訊傳回，他便能順理成章地站出來，扶那稚齡的孫兒坐上龍椅。
到那時，權柄自然會重新落回他的掌心。
可如今全亂了套。
太子留在京中監國，被帶往西山的竟是那個孩子。
皇帝的幾個兒子裡，他隻瞧得上這最小的孫輩。
一來年紀小，容易拿捏；二來那孩子眼裡有靈光，好好雕琢，日後必是理政的好材料。
至於太子兄弟三人，他從來不屑一顧。
不僅僅是因為年長難控。
老二和老三，隻學了他們父親骨子裡的冷血與算計，成不了氣候。
老大更是廢物。
若不是他母親護著，墳頭的草怕是早已枯榮幾度。
就那副病弱的身子，能不能熬過自己都難說。
可這，倒也算一樁好處。
皇帝膝下如今隻剩安王，賈元春所出的老五。
但那孩子太小了，自己這把年紀，真能等到他長大麼？
他不願承認衰老，可身體的變化騙不了人。
每日飲下的鹿血，其實並無用處，不過是給自己一點虛妄的慰藉罷了。
念頭轉到此處，他隻能將希望寄托於西山那邊埋伏的棋子——但願他們能攔住那人的殺招，再順勢了結皇帝。
成與敗，明日便見分曉。
又一陣風撲來，將他稀疏的、已由雪白轉為枯黃的頭發吹得紛亂揚起。
他緩緩站直身子，深深吸進一口涼氣，目光沉沉地投向西方天際：“但願……一切如我所願。”
落日正懸在山脊上，褪儘了刺目的光芒，隻餘下一團暗紅，像淤積的血，遲遲不肯沉沒。
號角聲就在這時接連響起。
渾身沾著血汙與塵土的禁軍將士們抬著獵物回來了，走在最前頭的是今科武進士們。
獵獲的獸屍堆疊成一座座小山，引來看台上一片低低的騷動。
皇親貴胄與文武官員們交頭接耳，不少人頻頻點頭。
永昌帝坐在高處，麵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身旁的孩童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睜大了眼睛望著那些堆積如山的獵物。
馮紫英掃了一眼陸續到齊的各路人馬，側身對李胡低語：“瞧這架勢，怕是早就通過氣了。
獵獲最多的自然是狀元，榜眼和探花緊隨其後，二甲那幾位數量相仿……三甲的則參差不齊，卻沒一個能越過二甲的去。”
他停頓片刻，嘴角扯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人情世故，真是無處不相逢啊。”
李胡笑了笑，目光卻轉向禦座上的皇帝。
隨即，他在心底暗暗歎了口氣——終究是血脈相連的父子，外人再親近，又怎能比得過親生骨肉？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那幾個黑衣死士倒是招了供，可招認的行刺目標並非皇帝，而是他李胡。
這豈不可笑？若隻為殺他，何須擺出這般陣仗？不僅暗中招募落第的武舉人，還傳授他們軍中的合擊陣法。
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刀尖真正對準的，不是皇帝，便是皇太孫。
可皇帝信了那供詞。
或許在皇帝心裡，對方的目標僅僅是那孩子，既然孩子安然無恙，他便不願再深究下去。
也不是不願深究，隻是不想場麵太難堪。
殺了那幾個黑衣人，處置了步軍營的相關人等，連忠順王也跟著吃了掛落——罰沒親王俸祿一年，步軍統領衙門的統領俸祿兩年。
李胡搖了搖頭。
心慈手軟，終是禍根。
等到刀真的架到脖子上，隻怕哭都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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