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年輕的世子被酒意裹挾，隨車身搖晃而昏沉欲睡。
驟然間的停頓讓他整個人向前撲去，前額重重磕在木板上。
疼痛還未完全炸開，護衛隊長變了調的喝問已穿透車壁：“什麼人！”
緊接著是某種金屬器械摩擦的哢嗒聲，前後皆有。
“世子！”
那聲音在發抖。
他掀開厚重的簾子。
雪光映出黑洞洞的管口，整齊地排列在街道兩側。
他愣了一瞬，隨即認出了那些製式——是官軍的火器。
確認對方身份的刹那，恐懼便褪去了。
他挺直脊背，聲音裡淬著慣有的傲慢：“眼瞎了？燈籠上的字看不見麼？都給本世子讓開！”
回答他的是連綿的爆響。
林如海抵京那日，天空澄澈得沒有一絲雲。
陽光白得刺眼，空氣凝滯般溫暖，恍如早春。
這位總督名義上是為女兒婚事而來，卻需先入宮麵聖述職。
作為女婿，李胡自然全程打點。
他指揮仆從將那些裝滿嫁妝的箱籠運往別院，親自護送嶽父的馬車駛向宮門。
待到兩人從朱紅宮牆內走出，日頭已西斜。
王大牛領著親衛在前開路，車駕緩緩駛向西城。
車廂內，李胡扶林如海在軟榻坐穩，斟了杯熱茶遞過去。
老人接過瓷盞，小口啜飲，目光卻打量著車內陳設——紫檀小幾、繡金靠墊、車窗懸著的玉墜，處處透著不顯山露水的奢貴。
李胡又從食盒裡取出四碟點心，擺開。”今早林妹妹讓小廚房備的，您嘗嘗。”
林如海放下茶盞，拈起一塊淺碧色的糕，送入口中。
片刻，眼底掠過一絲光亮：“是姑蘇的老味道。”
“老師傅住在閶門外十裡街，”
李胡笑道，“這些年專做林妹妹愛吃的家鄉點心。”
老人頷首。
這些瑣碎，女兒在家書中提過。
“府裡旁的沒有，廚子倒養了不少。”
李胡接著說，“有專做姑蘇菜的，有精於揚州風味的，京城本地的廚子還分掌灶和點心兩撥……林妹妹興致好時，會請太和樓的師傅過府掌勺。”
“不耽誤人家生意？”
“我在外頭掙命，”
李胡笑容淡了些，“不就圖她過得舒心麼。”
停頓片刻，聲音低下去，“她高興最要緊。”
林如海嘴角浮起滿意的弧度。
話題轉了。”在西暖閣待了這般久？聖上說了什麼？”
“先問山東、河南的政務，接著談重修黃河堤壩的事。”
李胡點頭，又問：“可提過調您回京的時日？”
林如海沉默了一會兒。”聽陛下的意思，修堤工程要我親自督管。”
李胡心頭一凜。
那是大工程，沒三兩年完不了。
老人卻微微一笑：“這樣也好。
首輔年事已高，屆時正好致仕……內閣空出缺來，倒順理成章。”
李胡隻笑了笑，沒接話。
世上哪有這般湊巧的事。
林如海忽然想起什麼：“如今京城治安差到這地步？先是南安郡王世子遇襲，東城又接連出了幾樁命案……可知背後是誰攪風攪雨？”
李胡輕咳一聲：“您怎麼問起這個？是陛下的意思？”
“那倒不是。
南安郡王府又遞了折子，催朝廷儘快緝拿凶犯。”
李胡暗自嗤笑。
拿什麼拿？除了順天府，五城兵馬司、南北鎮撫司、步軍衙門、勇衛營乃至九門守軍，哪處沒有配火銃？
林如海又道：“南安郡王府已派人往南邊送信了。”
這時，車窗外傳來王大牛的聲音：“大帥……”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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