綢的轎子靜靜停在氈毯儘頭，八名體格健壯的親兵叉手立在兩側，臉上帶著克製的笑意。
並非轎到即行——須得再放一輪催妝炮，奏一遍催妝樂，新娘才會現身。
鞭炮再次炸響，樂聲愈發高昂。
李胡立在轎旁，望向敞開的房門。
先出來的是林黛玉的嬸娘，手中一柄紅傘倏地撐開，同時揚手將一把米粒撒向半空。
而後，蒙著蓋頭的新娘被兩名丫鬟左右攙扶著邁出門檻，喜娘在前引路，賈母與一眾女眷跟在後麵，有人悄悄拭著眼角。
“起轎——”
司儀拖長的喝聲裡，轎身緩緩離地。
鞭炮與樂音混成一片洶湧的聲浪，隊伍如潮水般向大門移動。
門外早已候著的幾名林家子弟，待隊伍完全離開後，將銅盆中的清水潑向街麵。
回程的隊伍愈發龐大，嫁妝箱籠連綿如龍，賈母、林如海等人亦乘車隨行。
他們將以尊長身份，受新人之禮。
迎親遊街耗費了整整一個下午，抵達魯國公府時，天色已染上昏黃。
府前街巷擠滿了觀望的人群，門庭洞開，猩紅氈毯一路鋪進深處。
“落轎！”
轎身穩穩停在毯緣。
“請新人——”
鞭炮聲震耳欲聾中，轎簾掀起，兩名丫鬟攙著新娘踏出，踩上紅毯，一步步走向那道燈火通明的門扉。
李三作為家族裡唯一的長輩，始終未曾成家。
因此隻能由他親自踏入內室，將那位蒙著紅綢的身影迎進府邸。
她指尖纏繞著一段編織繁複的結繩——這是按舊俗準備的，兩家的綢緞各取一縷，交織成同心之結。
他接過侍女遞來的另一端絲絛，輕輕托住她的手臂。
木質門檻在腳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壓低嗓音：“抬腳，慢些。”
火焰在銅盆裡躍動，皮質馬鞍橫在道中，麻袋盛滿穀物。
他引著她依次跨越這些物什。
灼熱的氣流掠過裙擺，皮革氣味混合著穀殼的乾燥氣息彌漫在空氣裡。
這些古老儀式的寓意他並未說出口，隻感覺掌中的手臂微微發顫。
賓客擠滿了前院。
武官們的甲胄在簷下反射著冷光，女眷的衣料窸窣作響。
賈史王薛幾家的車馬塞滿了半條街，繕國公府與神武將軍府的人也來了。
幾個金發碧眼的異邦人混在人群裡，正學著旁人的模樣作揖。
文官們聚在東側回廊下，大多是林如海同年登科的進士，青衫素袍在一片錦繡中顯得格外紮眼。
證婚的是內閣那位賈大人。
主婚的則是李紈的父親，國子監的李祭酒。
這兩位都是賈家那邊推舉的人選。
他其實明白其中尷尬——自己與清流們素來疏遠，那些文人肯露麵已是給了嶽父天大的情麵，怎可能替他擔這主婚之責。
兩家都人丁稀薄，找不出能撐場麵的長輩。
這事他隻能認下。
曾問過林如海那日在賈府書房究竟談了什麼，嶽父隻是笑著搖頭，什麼也沒透露。
林家的馬車並未跟著迎親隊伍繞城，而是抄了近路，早早停在了國公府側門。
正廳裡鋪著嶄新的猩紅氈毯。
巨大雙喜字貼在照壁上。
李三與林如海並坐在上首，賈母等人分坐兩側交頭接耳。
天色漸暗，仆婦用火絨點燃燭台，暖黃的光暈一層層漾開。
門外驟然炸開鞭炮的脆響，嗩呐與鑼鼓混成喧鬨的聲浪。
“新人到——”
司儀的喊聲穿透嘈雜。
他扶著蒙蓋頭的新娘跨過門檻。
牆角那座西洋鐘恰在此時鳴響，鎏金指針重合在吉時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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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祭酒說了些百年好合的祝詞。
賈大學士隨後念了段駢四儷六的文章，辭藻華麗得讓人聽不明白。
最後那句倒是直白：“願二位白首同心。”
拜天地的時辰到了。
“一拜天地——”
丫鬟早已擺好錦墊。
兩人轉身朝廳外天空跪拜。
青石地麵傳來膝蓋觸地的悶響。
“二拜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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