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氏略一思忖，拉著香菱走進了碧紗櫥。
李胡早已醒了，此刻正擁著林黛玉，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林黛玉懶懶地伏在他胸膛上，鼻音軟糯地哼道：“我不管……你非得給我揉揉不可。”
指尖在她臉頰輕輕一撚，李胡聽見自己喉嚨裡滾出低笑。”記仇了？”
她別過臉去，頸側細發掃過他下頜。
那些鬨洞房的嬉鬨聲仿佛還在梁間繞著——探春往合巹酒裡兌了醋，湘雲將棗子花生塞滿枕套，硌得人整夜難眠。
“總不能挨個打回去。”
他掌心貼著她後頸，溫度透過肌膚滲進去，“不如……等她們來做客，往茶點裡擱些巴豆？”
懷裡的人肩頭顫了顫，忽然噗嗤笑出聲，拳頭軟軟捶在他肩胛：“缺德！”
“管用就行。”
他任那點力道落在身上，目光卻飄向窗欞外灰白的天光。
父親離京那日晨霧濃得化不開，官道上的車轍印轉眼就被新雪埋了。
治河的差事像道鐵箍，將人捆去千裡外的黃泛區，歸期碾碎在淤泥與汛期裡。
“爹臨走時……”
話到舌尖又轉了個彎，“飯後去園子裡踩木屐滑冰？”
她睫毛倏地抬起，亮光在眸子裡閃了閃，旋即又暗下去。
臉埋進他衣襟，聲音悶成棉絮：“外祖母叮囑了，山也別爬，冰更不許碰。”
“為何？”
腰間突然被指尖擰住，他倒抽氣時忽然捕捉到她耳垂漫開的緋紅——那紅暈爬過頸子，連襟口露出的鎖骨都染了淡霞。
“孩子？”
兩個字脫口而出。
她整個人燒起來似的，手指更用力地掐他。
他邊笑邊攥住那雙手腕，熱氣嗬在她發頂：“早著呢……我比老太太明白。”
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感覺懷裡身軀驟然僵住。
“太早生產是闖鬼門關。”
他正色道，指節無意識地摩挲她中衣係帶，“況且戰事將起，我若不在京城，留你一人應付生育之苦？”
“流言……”
“仗打起來，誰顧得上嚼舌根？”
他打斷她，聽見自己嗓音裡淬了冰碴，“京城馬上要變天，各家自保尚且來不及。”
她猛地撐起身子：“你要出征？帶勇衛營？那群老爺兵——”
“蛻層皮便是好刀。”
他眼前掠過校場冬日的嗬氣成霜，那些曾經癱軟如泥的身軀如今能負重奔襲二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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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尾卻陡然沉下去，像墜了鉛塊。
大青山五百具凍僵的屍首在記憶裡浮出雪地，指甲掐進掌心。
“凶手……”
她指尖撫平他眉間褶皺。
還能有誰？那名字在齒間碾成碎末。
早該把張成撒出去，像撒網般罩住關外每道隘口——可中原更需要那雙眼睛。
三省總兵府的廊下、巡防營的灶房、漕運碼頭的貨堆，處處都有影子在暗處生根。
帳外忽然響起衣料窸窣。
他撩開錦帳時，雪雁正縮著脖子往後躲，手裡公文黃封皮刺眼得很。
“拿來。”
小姑娘戰戰兢兢遞上，眼睛卻瞟向榻上。
林黛玉已扯過外衫掩住襟口，嘴角噙著笑瞥他。
“我能吃了你？”
他扯開火漆，紙頁展開第三行，笑意便凍在臉上。
“忠靖侯的急報。”
每個字都像從冰窟窿裡撈出來，“山海關的人在廣寧栽了跟頭，差點被包成餃子餡……史鼎湊出萬把騎兵，才把人從鬼門關拽回來。”
林黛玉指尖一顫：“先前不是說兩邊人馬不相上下麼？怎會叫人圍住了？”
“遼地漢民與部眾湊成了一支聯軍，從大淩河牧場那頭繞到官軍背後。”
李胡將那份文書擲在地上，“側翼竟叫一群烏合之眾衝垮了！當真無用！”
“莫惱了，氣傷身子。”
林黛玉伸手輕撫他胸前衣襟，轉頭對雪雁吩咐，“喚香菱她們進來罷。”
雪雁應聲退出去，撫著心口暗想：二爺動怒的模樣當真駭人。
李胡摟著懷中人沉默片刻，忽然道：“早膳後我得進宮一趟。”
“你要去關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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