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血!每秒三十滴!鹽水是謊言!你們聽見沒有?謊言!一秒!一秒!」
「我說了一百遍!我的數據是對的!他們說我瀆職!」
「他們——巴斯德——索雷爾——騙子!騙子!」
弗洛伊德站在沙可身後半步,冷靜地觀察著。
羅夏爾的躁狂症狀很典型:言語急促、邏輯混亂、聯想散漫,同時又重複著固定的詞彙——「放血」「鹽水」「巴斯德」「索雷爾」……
他的妄想內容和他過去四十年的專業生涯有直接關係。但他失去了名譽、頭銜、地位,於是他的精神也一併失去了支點。
等羅夏爾的嘶喊告一段落,沙可才開口:「朱爾,今天感覺怎麼樣?」
羅夏爾瞪著他,嘴唇哆嗦著,像條被撈出水麵的魚:「他們偷了我的數據!巴斯德偷了!索雷爾偷了!一秒!一秒就是生命!」
沙可沒有反駁他,隻是側過頭,對身後的弗洛伊德說:「西格蒙德,還是由你來處理。」
弗洛伊德內心嘆了口氣,默默走上前,身後的護士則推來了治療車。
治療車上放著一套放血用的柳葉刀和承接杯,幾個裝著不同藥液藥粉的小瓶,還有一個用電池、銅絲和海綿組成的電療裝置。
沙可站在他背後交代著:「標準程序。先放血300毫升,然後服用10毫升碘化汞和砒霜的合劑,最後用電擊3分鐘。」
弗洛伊德雖然讀過最新的文獻,知道放血療法在霍亂時期已經被證明無效,碘化汞和砒霜的毒性也早就受到質疑。
但他無法反對,畢竟在薩彼裡埃醫院,沙可就是上帝!
他拿起柳葉刀,刺破了羅夏爾的手臂內側的一條靜脈,暗紅色的血液很快就流了出來,滴答著落在承接杯裡。
羅夏爾起初還在喊「你們殺了我吧」「說謊的人必被上帝懲罰」……但隨著血液流淌,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不一會兒,他的眼神也變得渙散,像一盞快燒完的油燈。等到300毫升血放完,他的頭歪向一側,幾乎安靜下來。
弗洛伊德替他清洗了傷口,然後從不同藥瓶裡倒出幾滴藥液,摻進半杯水裡,讓迷迷糊糊的羅夏爾喝了下去。
接下來是電擊治療。弗洛伊德把海綿電極貼在他的小腿內側和左手手腕上,轉動感應線圈的手柄,調到中等強度。
電流通過時,羅夏爾的肌肉劇烈抽搐了起來;眼睛瞪得像探照燈,直視天花板;嘴唇翕動著,像是在默念什麼咒語……
三分鐘後,弗洛伊德關掉了電流。羅夏爾的身體徹底鬆弛下來,安靜地躺在床上,眼睛半閉著,沒有任何攻擊性了。
沙可走到床邊,低頭察看羅夏爾的神色,然後對弗洛伊德點了點頭:「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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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又轉向其他醫生,開始自己的教學:「放血療法在霍亂上已經被淘汰了沒錯。但精神病患者不一樣。
他們的躁狂往往伴隨著腦部充血和體液過剩。放血能減輕顱內壓力,讓病人平靜下來。電流刺激也有類似的效果——
它能讓神經係統的過度興奮得到抑製。這套方法仍然有效,至少在實踐中是這樣表現的。」
弗洛伊德沒有反駁,隻是默默擦乾淨柳葉刀,放回托盤裡。
查房結束後,弗洛伊德獨自回到自己那張小桌前。桌上堆著一摞還沒來得及裝訂的病例,還攤著一本《現代生活》雜誌。
這是一個星期前一個奧地利同鄉留下的,他一直沒有細看過,因為實在是沒空,也沒有心情。
弗洛伊德坐下來,把桌上的雜物推到一邊,想繼續寫那份要交給沙可的總結報告。
但寫了幾行字,腦子裡總是浮現朱爾·羅夏爾那張臉——
這個曾經站在法蘭西科學院講台上意氣風發的男人,如今連自己的名字都快記不清了。
但弗洛伊德沒空替別人擔心,他現在的經濟狀況同樣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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