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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初霽，道路濕滑。
蕭牧陽一手扶腰，一手拄著從老石匠院裡順來的棗木棍，一步一頓，步履蹣跚。若不是有君實在場，他是真的想罵娘。
君實走在最前頭，雙手負在身後，步履輕盈。
晨光落在那襲粉衫上，映出幾分爛漫天真，像是踏青的閨秀，全然不似趕路之人。
裴竹腰懸長劍，落在隊尾。
她偶爾抬眼瞥一眼前方的陸長安，眼神複雜，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人，怎麼也看不真切。
那座歇馬莊在身後越來越小，青瓦白牆漸漸隱沒在晨霧之中，最後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就這樣走走停停，日頭從東山爬到中天，又從中天向西斜去。
“前方有個鎮子。”君實忽然駐足，回首輕描淡寫一句，“咱們去歇歇腳。”
蕭牧陽如聞仙音，幾乎要跪下來謝恩：“我家君實果然體貼，我這老腰若再不躺平，怕是要提前入土了。”
裴竹冷哼一聲：“每日趕路，都是她鬨著要歇腳，可今日便溜溜走了一整天，你不覺得有蹊蹺？”
“你能不說話嗎？一句一紮心，受不了啊！”蕭牧陽跳腳，旋即慘叫一聲，齜牙咧嘴扶住腰。
君實恍若未聞，自顧自向小鎮走去。
裴竹腰懸木劍緊隨其後，手始終沒有離開劍柄。
陸長安心中疑惑，從懷中取出那張羊皮卷，展開細看。
地圖上，歇馬莊向西八十裡，確有一座杏花鎮。
可他們的腳程，一日能走三十裡已是極限。八十裡，怎麼也不可能的。
他蹙起眉頭，抬眼望向不遠處的小鎮。
蕭牧陽拄著棍子回頭，一臉不耐煩：“看什麼呢？你想露宿荒野？”
陸長安指著地圖，道：“地圖上的確有一座杏花鎮，但距離歇馬莊有八十裡路程。我們的腳程算來，一日不可能走這麼遠。”
蕭牧陽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指了指鎮門上方的匾額：“你這腦筋怎麼比磨盤還軸？小鎮就在這裡，難道地圖就不能有錯？”
陸長安循著他的手指望去。
鎮門古樸，簷角覆著經冬未化的殘雪。
匾額斑駁，字跡漫漶，依稀可辨“杏花”二字。
陸長安撓了撓頭，也跟著蕭牧陽跨進小鎮。
鎮中屋舍儼然，巷陌縱橫，鱗次櫛比，竟比尋常鄉間集鎮規整許多。
青瓦白牆，簷角飛翹，一條青石主街筆直延伸向鎮子深處。
而街上卻不見人影。
“這鎮子……可真漂亮。”蕭牧陽眯眼四下張望，讚歎道，“瞧著跟畫兒似的。”
“畫？”裴竹譏諷道，“你也會賞畫？”
蕭牧陽沒好氣道：“下次說話，你自己起頭。”
君實負著手，悠悠然地往前走，時不時還停下來看看路邊的石雕，摸摸牆上的磚紋，一副遊山玩水的模樣。
“人呢？人都去哪兒了？”蕭牧陽左右張望，“這麼大一個鎮子，怎麼連個鬼影都沒有？”
裴竹秀眉微蹙，似有所覺，腳步一轉，循著一條窄巷往鎮子深處走去。
巷子儘頭豁然開朗。一株老杏樹下，黑壓壓擠滿了人。
那杏樹怕是有百年之齡，虯枝盤錯如鬼手，墨綠樹冠如一片凝滯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鎮子上空，不透一絲天光。
密密匝匝的人影擠作一團，場中卻是死一般的沉寂。愈是靜，嬰孩喊娘的聲音便愈是清晰，一聲聲，脆生生的。
一個穿著錦袍的老者站在人群之中，手裡托著一隻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的竹筒。
“年關將近，還是老規矩，抽到紅簽的，獻祭一名女眷給山神老爺。”
人群裡沒有人抬頭，沒有人回應。
隻有杏樹的葉子簌簌地響，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枝椏間穿行。
老者把竹筒往前一遞，“今年該從你家開始了。”
挨著最近的一個漢子哆嗦著把手伸出去，指尖觸到竹簽時猛地一縮，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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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鼓足勇氣，咬咬牙，閉著眼抽出一根。
看到不是紅簽，那漢子喉間滾出一聲嗚咽似的歎息，整個人陡然軟了下去，踉蹌著退到人群後麵，再不敢看那竹筒第二眼。
“下一個……”
竹筒遞到麵前的那一刻，就是一場無聲的淩遲。
抽到白簽的如蒙大赦，低著頭縮進人群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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