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話語裡的深意，不懂什麼是離別，不懂什麼是永訣。她隻是懵懂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繼續趴在地上，望著父親的那隻手，望著那根晃動的布條，直到夜色徹底籠罩了整個村莊。
那隻手，始終垂在門檻上，再也沒有動過。
第二天早上，陳嬸來了。她推開灶房的門，看見兩個孩子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連忙把他們抱了出來。林鹿睜開眼，看見父親還靠在門框上，頭微微垂著，眉眼間帶著一絲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門環上的布條還在，在晨風裡輕輕晃啊晃，晃得人眼睛發酸。
陳嬸抱著林鹿和弟弟，蹲在門檻邊，哭了很久，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後來，她把兩個孩子抱回了自己家，安頓好，又折回去，親手料理了父親的後事。
林鹿一個人坐在陳嬸家的門檻上，遠遠地望著自己家的方向，望著那棵老槐樹，望著門檻上那個沉默的身影。她忽然想起父親昨晚說的話，下意識地側起耳朵——蛙鳴聲從池塘那邊傳來，此起彼伏，一聲接一聲，清脆又響亮。
她聽著聽著，眼眶忽然就熱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那是她第一次聽懂了蛙鳴。聽懂了蛙鳴裡藏著的思念，藏著的牽掛，藏著父親對母親的深情，藏著父母對她和弟弟沉甸甸的愛。
後來的事，林鹿記不太清了。隻記得陳嬸告訴她，父親和母親被埋在了一起，就在院裡的老槐樹下，那塊青石還壓在墳頭，從來沒有人動過。再後來，陳嬸養了她和弟弟兩年，家裡實在拮據，實在養不動兩個孩子了，便托人把她送進了學堂，托付給胡先生，說讓她跟著先生認幾個字，學些道理，將來也好有個出路。弟弟太小，留在了陳嬸身邊，等她長大些，再去接他。
她進了學堂，遇見了胡先生。先生性子溫和，從不打罵學生，隻是偶爾，會罰她站在學堂的窗邊，聽外麵的蛙鳴。她聽了三年，聽了無數個日夜，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卻從來沒有抱怨過。那些深埋心底的過往，那些不敢言說的傷痛，她也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包括胡先生。
直到今天。
魔尊來襲，天地變色，她慌慌張張地跑回學堂找胡先生，先生沒有讓她躲起來，隻是指著窗外的池塘，讓她靜下心，聽蛙鳴。她站在窗邊，聽著那熟悉的蛙鳴聲，聽著聽著，那些被塵封的記憶，那些父親說過的話，忽然就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是你娘的魂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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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這聲音，就當是爹娘在跟你說話。
她站在原地，聽著那一聲聲蛙鳴，忽然就覺得，父親和母親就站在她身邊，溫柔地看著她，像小時候一樣，護著她，陪著她。就在這時，漫天雷霆轟然落下，照亮了整個夜空，也照亮了她眼底的淚光。
此刻，林鹿依舊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池塘。天已經黑透了，皎潔的月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銀。蛙鳴聲漸漸平息下去，偶爾還有幾聲，零零星星地響起，清脆又悠遠。
胡先生站在她身側，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陪著她，目光溫和而沉靜。
林鹿忽然轉過頭，看著胡先生，聲音很輕，像是在訴說一個埋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先生，您知道嗎？我爹娘臨死前，用他們的命，換了我跟弟弟活下去的機會。”
胡先生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是早已知曉一切。
“是陳嬸告訴我的。”林鹿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異常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我爹那天晚上坐在灶房門口，拉著陳嬸的手商量，說他們兩個大人，換兩個孩子，太值了。”
她頓了頓，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濕痕，繼續說道：“我娘那時候已經不行了，聽不見他說什麼。可陳嬸說，我娘前幾天清醒的時候，跟她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胡先生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溫柔的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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