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滾燙的、沉默的東西。那團東西堵在胸口，堵在喉嚨，堵在鼻腔，堵在所有能夠通氣的地方，讓他喘不過氣。
他把青衫舉起來，貼在臉上。
棉布是涼的。那股樟木的氣味鑽進鼻腔，帶著時間的重量，帶著一個父親的笨拙的手、一個母親一樣的人的細密的針腳、一個先生等了三年零四十三天的沉默。
他把臉埋進青衫裡，埋得很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像迷路的人看見了一盞燈。
他沒有出聲。
西屋的門虛掩著。被子曬過了，他聞得到太陽的味道——那種乾燥的、溫暖的、像剛出爐的麵包一樣的味道。窗台上放著一隻粗陶罐，罐裡插著幾枝野花，淡紫色的，小小的，叫不出名字，在午後的光線裡微微低著頭，像睡著了。
他走進去，把青衫放在枕頭旁邊，在床邊坐了很久。
然後他躺下來。
被子很軟，很暖，曬過的棉花蓬鬆得像雲。他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了陽光、皂角、和一個很久沒有住過人的屋子特有的、乾淨的、空曠的氣味。
他沒有睡著。
眼睛睜著，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梁是黑色的，被炊煙熏了很多年，黑得發亮。他記得這根房梁。小時候他爬到上麵去掏鳥窩，摔下來，磕破了膝蓋，哭得撕心裂肺。林鹿跑過來，一邊罵他一邊給他上藥，手很輕，嘴裡的話卻很重：“你再爬，摔斷腿我也不管你。”
第二天他又爬了。
不是去掏鳥，是去看。看院子裡的槐花開了沒有，看遠處的官道上有沒有人走過來，看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整個院子照得金燦燦的樣子。
那時候他以為日子就是這樣——槐花開，槐花落，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永遠不會變。
後來變了。
牆角的陶罐裡，那幾枝野花微微晃了一下。風吹進來的，帶著傍晚的涼意。窗外，天光漸漸軟下去，像一塊被水泡淡的藍布，顏色一點點地褪，褪成灰白，褪成灰藍，褪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的暮色。
灶間裡傳來炒菜的聲音。鍋鏟碰著鐵鍋，刺啦刺啦的，帶著煙火氣。然後是一股香味——蔥花的、豬油的、熱騰騰的香味，穿過灶間的門簾，穿過堂屋，穿過虛掩的西屋門，鑽進他的鼻腔。
那香味溫厚、綿軟，像一隻手。
他在西屋睡了三天。
說是睡，其實更多時候是醒著。睜著眼睛看房梁，看窗格上糊的紙，看陶罐裡那幾枝野花在日升月落中慢慢地垂下頭，花瓣邊緣卷起來，乾枯成薄薄的、褐色的碎片。
林鹿每天把飯放在堂屋的方桌上。粥、鹹菜、窩頭，偶爾有一碟炒青菜，油不多，但鹽放得正好。她不叫他，也不進來收碗，等他吃完了自己端到灶間去，她才默默地洗了。
她沒有問過他這三年去了哪裡，沒有問他為什麼瘦成這樣，沒有問他手上那些疤是怎麼來的。什麼都沒有問。
柳懷遠也沒有再進西屋。
但他每天傍晚都會在院子裡坐一會兒。老槐樹底下有一把竹椅，椅背磨得發亮，坐下去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就坐在那裡，手裡有時候捏著一卷書，有時候什麼都沒有，就那麼坐著，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陸長安從窗縫裡看著他。
那根素銀簪子在暮色裡發著幽微的光，灰布長衫的邊緣融進灰藍的天光裡，整個人像一尊被時間打磨過的石像——沉默、堅硬、不動聲色。但他偶爾會咳嗽。很輕，很短，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壓著嗓子，悶悶地咳兩聲。
陸長安記得他以前不咳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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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天還沒亮，陸長安起來了。
他把那件青衫穿上了。
棉布貼著皮膚，涼絲絲的，像一層薄薄的水。袖口長出一指，他卷了兩折，卷得不齊，左邊比右邊短了些，但沒關係。領口剛好貼著喉結，林鹿改過的尺寸，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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