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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半夜起了風。那風不是尋常的風，來得蹊蹺，又急又硬，像是有人從天邊外甩了一鞭子，抽得滿院老槐樹嘩嘩作響。枝枝葉葉攪在一處，聲音細碎而綿密，不像樹動，倒像有人在枝葉間翻一本極厚的書，一頁一頁，翻得又快又急，怎麼也翻不到頭。
天色將明未明，雲層壓得很低，青灰色的天光像一層薄薄的水漬，慢慢地洇過窗紙。蕭牧陽的鼾聲就在這時候斷了。
斷得不自然。不是翻身時那種含混的停頓，不是夢中嗆了口水似的噎住——倒像是有什麼東西，憑空伸過來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捂住了他的嘴。鼾聲起的那個音符被生生掐斷，像一根繃緊的弦驟然鬆開，嗡地一聲悶響，餘音拖了半拍，然後徹底沒了聲息。
陸長安醒了。或者說，他根本就沒睡著。
他的反應比念頭快得多。念頭還在混沌中打轉，辨不清那是風聲還是人聲，右手已經握住了劍鞘。身子從石凳上彈起來的瞬間，腳尖無聲點地，膝彎微曲，整個人像一張拉滿了的弓——脊背是弓背，雙臂是弓弦，每一寸筋骨都繃著勁，蓄勢待發。他的目光越過半個院子，釘在那扇半開的窗戶上。
窗紙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像誰在一下一下地拍巴掌。窗扇微微晃動，露出裡麵黑洞洞的一角。沒有人影，沒有異常。
他偏頭凝神去聽。
院牆外頭，遠處的犬吠斷斷續續，近處的草蟲噤了聲。蕭牧陽的呼吸聲就在這時候重新響了起來——先是一聲粗重的吸氣，像溺水的人猛地浮出水麵，然後是幾聲含混的呢喃，接著便恢複了往常那種酣暢淋漓的節奏，一聲比一聲踏實，仿佛剛才的中斷不過是一個短暫的錯覺。
旁邊那間廂房的窗沿上，有什麼東西輕輕叩了一下。
聲音極輕，輕到連風都蓋不住它。像貓踩翻了瓦片上的一粒石子，石子滾了兩滾，骨碌碌地停在木頭的接縫處。
陸長安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幾分。不是猶豫，是謹慎——他每走一步都在聽，在看在感覺，院牆外的動靜，屋簷下的陰影，甚至是地麵石板縫隙裡那一小叢青草被風吹動的方向。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讓人心裡發毛。
他彎腰撿起那片楓葉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它的邊緣。冰涼的，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那涼意順著指尖往上遊走，在手心裡化開，留下一片細密的寒。
那不是尋常楓葉。尋常楓葉到了這個時節，紅是紅，黃是黃，枯的枯，爛的爛，哪一片不是灰頭土臉的？可這一片通體殷紅，紅得像上好的朱砂研開了，濃得化不開。邊緣鑲著一圈極細的金色，那金邊在晨光裡流轉著若有若無的光暈，像是有什麼活的東西在裡麵遊動。葉脈尤其駭人——密密麻麻，細如發絲，比尋常楓葉多了何止十倍，那些紋路湊近了細看，竟像是某種古老的符籙，一筆一劃，暗合章法。
楓葉背麵壓著一張紙條。
紙色發黃，邊角起了毛邊，翻卷著，像是被人貼身收了許多年，揣在懷裡，摩挲了千百遍。紙條上隻寫了四個字，瘦硬清峻，一筆一劃都像是用劍尖刻上去的。那道筆鋒銳利得幾乎要割破紙麵，力道透過了紙背，在石板上留下了淺淺的劃痕——不像是寫字，倒像是在石頭上刻碑。
向北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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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安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呼吸平穩，麵色如常，隻是握著紙條的手指微微用了些力。
“誰送來的？”君實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陸長安沒有回頭。他習慣了這個少年悄無聲息的出現，像是腳底墊了棉花，又像是根本不在這個世上行走，來去都像一陣穿堂風，你聽見風的時候，他已經在了。
君實伸手接過那片楓葉，動作不急不緩，指尖將那枚金邊輕輕蹭了蹭。然後他把楓葉湊近了些，眯起眼睛——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陸長安差點以為是風吹的。但陸長安看見了，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細節。
“不知道。”陸長安說，“沒看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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