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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天殿那場天地變色的大戰，並未傳到北上的官道上。
時值深秋，官道兩旁的楓葉紅得像潑了血，一路燒到天邊，燒得人心頭也跟著發燙。陸長安駕著馬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不會彎腰的樹。他目光望著前方，木訥的臉上瞧不出什麼表情，隻是偶爾回頭看一眼車廂——那動作輕得很，像風吹過屋簷時無意間掀了掀簾角，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車廂裡，裴竹抱著膝蓋縮在最角落，俏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她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見還是一模一樣的荒山野嶺，氣得啪地摔下簾子，嘟囔道：“都走了三天了，連個像樣的客棧都沒有，我這腰都要顛斷了。”
“再往前三十裡就是青州城。”蕭牧陽騎著一匹棗紅馬，晃晃悠悠地跟在馬車旁，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那草尖兒隨著馬步一顫一顫的，像是也在替他說好話，“到了城裡，我請咱們裴大小姐住最好的客棧，吃最好的酒菜，行不行？你要是不滿意，我把客棧招牌拆下來給你當板凳坐。”
裴竹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理他。但那聲“哼”裡頭，少了兩分火氣，多了一分鬆動。
“不過話說回來，”蕭牧陽把狗尾巴草換了個角度叼著，身子往馬車這邊傾了傾，壓低聲音道，“咱們這一路也太太平了。我原以為姬家怎麼也得派幾撥追兵來意思意思，結果連個鬼影都沒見著。我這心裡反而七上八下的，總覺得不太對勁。”
“因為有他。”君實坐在車尾，膝蓋上攤著一卷舊得發黃的竹簡，頭也不抬，隻淡淡說了三個字。
蕭牧陽一愣，隨即恍然，嘖了一聲。那一聲嘖裡，有三分恍然，三分後怕，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滋味。
那位在承天殿外一根手指彈飛董家老祖、逼得大胤國主親口放人的白衣劍修，此刻並不在隊伍裡。他說要去辦點事，讓他們先走，回頭會追上來。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我去買壺酒”，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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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牧陽不太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但他不敢問。他這個人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對那位白衣服的年輕人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怕，是敬畏，像兔子見了老虎，哪怕老虎在打盹，兔子也得踮著腳尖走路。
那天他在離承天殿三裡外的暗巷裡等著接應，沒親眼見到殿前那場對峙。但光是從接應的甲士口中聽到的隻言片語，就足夠讓他後脊梁發涼了。三境壓服三位老祖、一指點飛董家老祖、九十九級階步步踏碎大胤顏麵——蕭牧陽當時就覺得，自己以前對“強者”二字的理解，實在是太樸素了。樸素到可笑。
“陸長安，”裴竹忽然從車廂裡探出頭來，瞪著駕車的少年，“你說句話行不行？悶葫蘆似的，這一路上就聽見你吆喝馬的聲音，悶死人了。”
陸長安回過頭來，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憨厚到近乎笨拙的笑。那笑容就像冬天裡一碗不冒熱氣的溫水，看著寡淡，喝下去才知道暖人：“說什麼？”
“說——算了。”裴竹又把頭縮回去了，耳朵尖微微泛紅，那紅色從耳垂一路蔓延到耳根，像是誰拿胭脂輕輕抹了一道。
蕭牧陽在一旁看得直樂，心想這丫頭平時嘴上不饒人，跟小辣椒似的逮誰嗆誰，偏偏對著陸長安的時候總被噎得說不出話，一肚子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算了”。這事兒，比看猴戲還有意思。
“前方有炊煙。”陸長安忽然開口。
幾人同時抬頭望去。果然，官道儘頭，一片青灰色的屋舍隱約可見，嫋嫋炊煙正從幾家屋頂上升起，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安詳。那煙升得慢悠悠的，像是也舍不得離開這片人間煙火，在天上繞了兩個圈才散開去。
“青州城到了！”蕭牧陽一夾馬肚，棗紅馬嘶鳴一聲，撒開蹄子往前竄，馬蹄揚起的塵土在夕照裡變成了一道金色的煙龍，“我先去探路，找家好客棧！你們慢些來，不著急！”
“你慢點——”裴竹的話還沒說完，蕭牧陽已經跑出去老遠了，隻見一人一馬的影子越縮越小，最後變成了官道儘頭的一個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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