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多了一節，是一枚比姬家更古老的徽記。
浩然天下的人，比想象中來得更快。
蕭牧野眼中沒什麼情緒，隻是步子比先前快了些。
……
青州城不算大，但勝在熱鬨。華燈初上時分，長街兩旁掛滿了燈籠，紅彤彤的燭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暖意融融。賣糖人的、耍皮影的、吆喝炊餅的，各種聲音攪在一起，彙成一鍋咕嘟咕嘟冒著泡的人間煙火。
蕭牧陽已經找好了客棧，是一家叫“雲來”的老店。門麵不大，門檻卻擦得鋥亮，掌櫃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見人就笑，滿臉褶子裡都盛著殷勤。蕭牧陽包下了整個後院——四間廂房圍成一個小院，院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有石桌石凳，安靜得很。他又張羅了一桌子酒菜，紅燒肘子、清蒸鱸魚、醬牛肉、桂花糕，滿滿的擺了一桌，自己坐在大堂裡嗑著瓜子等眾人來。
陸長安剛把馬車停好，裴竹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來。她一邊揉著酸痛的腰一邊往客棧裡走，走到門口，忽然頓住了腳步。
“怎麼了？”陸長安在後麵問。
“……沒什麼。”裴竹扭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快得像蜻蜓點水，還沒等陸長安反應過來就已經收了回去。然後她快步進了客棧，步子比方才又快了幾分，像是在逃。
陸長安撓了撓頭，不明所以。他的手很粗糙，指節上有常年握韁繩磨出的老繭，撓頭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輕響。
君實抱著竹簡從車尾下來，路過陸長安身邊時停了停。他比陸長安矮半個頭，說話時需要微微仰臉，但那目光裡的分量卻讓陸長安覺得自己才是被俯視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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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別睡太死。”
陸長安一怔，想問什麼，君實已經走進了客棧。他走路沒有聲音，踩在客棧的門檻上，連木頭的呻吟都沒驚動。
夜色漸濃。
客棧後院的廂房裡，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像是有人在漆黑的紙上用金粉點了幾個溫熱的點。蕭牧陽鬨騰了一天，吃了三碗飯、喝了半壺酒、又講了七八個不知從哪聽來的江湖笑話，這會兒倒是最先睡著的那個。鼾聲隔著牆都能聽見，一起一伏的，倒像是誰在暗夜裡敲著一麵悶鼓。
裴竹住在他隔壁，翻來覆去睡不著。被褥是新的，床板也不硬，可她就是睡不著。最後索性披衣坐起，推開窗戶透氣。
月光湧進來，涼涼的，像一盆清水兜頭澆下。
然後她就看見了陸長安。
少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脊背挺得很直，懷裡抱著一柄劍。那劍是蕭牧野留給他的，劍鞘通體漆黑，沒有任何花紋，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他抱著劍的姿勢有點笨拙，不像劍客，倒像一個抱著木柴的樵夫。
“你不睡？”裴竹趴在窗沿上問。她故意把聲音放得很隨意，但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夜深人靜的，這聲音未免太溫柔了些。
“守夜。”陸長安老實回答。
裴竹看著他。月光把少年的側臉鍍上一層銀白，那副木訥的表情在這光線下竟顯得有幾分堅毅。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老槐樹旁長出了另一棵年輕的樹。
寒露時節，夜風已經有了刀子樣的鋒刃。裴竹攏了攏衣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進來吧，”她別過臉去，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差點被風吹散，“外麵冷。”
陸長安搖搖頭：“不冷。”
裴竹氣得啪地關了窗。窗欞震了三震，落下幾粒灰塵。她靠在窗後，心跳得有點快，也不知道是在氣他還是氣自己。
陸長安不明白她為什麼又生氣了。他想了想，沒想通，也就不想了。隻是把那柄劍抱得更緊了些，劍鞘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像是某種沉默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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