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這時候湊近了看，就會發現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那層薄霧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露出底下一片乾乾淨淨的清明。
“走吧。”他說，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輕到隻有陸長安一個人能聽見，“還遠著呢。”
隊伍繼續往前走。離開平台之後，山脊開始向上陡升，石階變得又窄又滑，有些地方根本沒有石階，隻有一道淺淺的石槽，人要側著身子，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風越來越大，大得人在上麵站都站不穩。莊通有好幾次險些被風掀下去，幸虧裴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腰帶，才把他從深淵邊上拉了回來。每一次被拽回來，莊通的臉色都要白上幾分，可他一句話都沒說，隻是咬緊牙關，繼續往上爬。
裴竹自己也走得艱難。她的身形本就偏瘦，在這麼大的風裡像一片隨時會被卷走的葉子，可她始終走在莊通前麵，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是腳底生了根。
君實走在陸長安身後，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她沒有說話，隻是偶爾抬頭看一眼陸長安的背影，然後繼續走。
陸沉走在最前麵，那把無鞘的劍橫在身前，劍尖指向前方。他的腳步不快，可每一步都踏得極準，像丈量過千百遍一樣。
陸長安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背影沒有想象中那麼陌生。它和記憶裡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不一樣，不是那個總是背對著他的、看不清麵容的輪廓，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會說話會沉默會顫抖的真人。
一個有名字的人。
陸沉。
他的祖父。
他把這四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嘗出不同的味道。有些是苦的，有些是澀的，有些是酸的，還有些說不上是什麼味道，隻是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裡的天黑得早，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霧氣就先湧上來了。那些霧氣從深淵裡升騰而起，像無數隻蒼白的手，一點一點地把整座山握進掌心。
“不能再走了。”陸沉停下腳步，指了指路邊一處稍微平坦些的地方，“今晚在這裡歇腳。”
那是一片貼著崖壁的狹長空地，寬不過一丈，長度倒是足夠四五個人並排躺下。頭頂有一塊突出的岩石，像一把撐開的傘，擋住了從上方吹下來的風。
莊通第一個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的汗水和灰塵混在一起，糊成一張大花臉。他伸手去摸腰間的酒葫蘆，摸了個空，這才想起來酒葫蘆在剛才那段山脊上滾進深淵裡了。
“我的酒……”他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老子攢了半年的酒……”
裴竹靠著崖壁坐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掰成四份，分給其他人。她遞給陸長安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最後隻是把那塊乾糧往他手裡一塞，什麼也沒說。
君實接過乾糧，沒有吃，隻是握在手裡，靠著崖壁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平穩，像是睡著了，可陸長安知道她沒有睡，因為她的手指在不動聲色地摩挲著腰間那把短刀的刀柄。
那種習慣他已經見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在最危險的時候。
陸沉沒有坐下。他走到空地邊緣，麵朝深淵，盤腿坐下來，那把無鞘的劍橫放在膝上。白霧從深淵裡湧上來，漫過他的腳麵，漫過他的膝蓋，最後將他的整個下半身都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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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安拿著那塊乾糧，走到老人身邊，在他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並肩坐在霧裡，像兩棵長在崖壁上的鬆樹，一棵老，一棵嫩，枝葉都不算繁茂，可根都紮得很深。
“你什麼時候開始找我的？”陸長安問。
“從你爹娘死的那天。”
陸沉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他膝上那把劍的劍脊，可陸長安聽出來了，那份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重得像一座山。
“我收到消息的時候，趕到那個村子，已經晚了。瘟疫，朝廷封了村，所有人都不許進出。我到的時候，村子已經被燒了。”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我在村子外麵的亂葬崗裡，找到你爹的衣裳。上麵全是血，還有幾個指頭大的窟窿，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背後刺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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