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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長安沒有像那些說書人口中的故事裡，失散多年的親人在相認的那一刻抱頭痛哭，沒有熱淚盈眶，沒有撕心裂肺的呼喊。
他隻是握著那把劍，看著麵前這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嘴唇動了幾下，終究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陸沉的手還懸在半空中，離他的臉隻有一掌的距離，卻遲遲沒有落下去。那隻枯瘦的手在風中微微顫抖，指節上那些厚繭和傷疤，像是一道道被歲月鐫刻的銘文，記錄著六十年說不出口的話。
“你母親懷著你的時候，我把你們送走了。”陸沉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我把你父親和你母親送上一艘船，我說，走，越遠越好，這輩子都不要回來。”
他的目光從陸長安臉上移開，落在遠處的雲霧上，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們聽了我的話，走了。我以為他們活著。”
“他們死了。”陸長安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被風卷起又輕輕放下，“我三歲那年，一場瘟疫，村子裡死了很多人。我爹我娘都在那場瘟疫裡死了。”
陸沉的手終於落了下來，落在了陸長安的肩上。那隻手的重量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可陸長安覺得肩上壓了一座山。
“你恨我嗎？”陸沉問。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直接到讓後麵的莊通都忍不住別過了臉去。裴竹咬著嘴唇，目光在陸長安的背影和老人的臉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怕那個答案真的說出口。
陸長安沉默了很久。
山脊上的風又大了起來，將兩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那把叫“長安”的劍被他握在手中，劍身上映出天上流雲飛速掠過的影子，一片一片，像極了人世間那些來不及細看就消散了的光景。
“我不知道。”他說。
這是實話。
他恨過。恨過把他丟在破廟裡的那個模糊的背影，恨過那些來來去去又頭也不回地離開的人，恨過這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世道。可那些恨意太薄了，薄得像冬天窗戶紙上結的那層霜，太陽一出來就化了，化成水，化成淚，最後什麼都沒剩下。
“你走完這條路，就會知道了。”陸沉收回了手，退後一步，那把無鞘的劍被他重新握好，“但你要先走完。”
他轉過身，沿著狹窄的山脊繼續向上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隻是微微側了側臉。
“跟上。”
四個字，不輕不重，像扔進深潭裡的一顆石子。
陸長安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在風中緩緩前移，那把無鞘的劍橫在身前，像一盞燈，也像一麵旗。
他邁出了第一步。
隊伍重新開始移動。這一次，氣氛不同了。莊通不再抱怨路難走，裴竹不再東張西望，君實依舊沉默，隻是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陸長安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山脊越來越窄，最窄的地方隻有一尺來寬，兩側是萬丈深淵，深淵裡雲霧翻湧，看不見底，也聽不見任何聲音——那些本該從深淵底部傳來的風聲、水聲、獸鳴，都被這過於浩大的高度吞噬了，隻剩下一種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陸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他不是在帶路，他是在給身後的人一個方向。
走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前方的地勢終於起了變化。山脊逐漸變寬，兩側的深淵也不再那麼陡峭，石壁上開始出現一些零零星星的矮鬆，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卻硬是從岩縫裡紮下了根，虯曲的枝乾像鐵鑄的一樣，任狂風怎麼撕扯也紋絲不動。
再往前走了幾百步，地勢忽然開闊。山脊的儘頭是一處方圓不過數丈的平台，平台三麵懸空，隻有來路一條窄脊與主峰相連。平台中央立著一塊石碑，碑身被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上麵的字跡早已模糊得看不出輪廓，隻剩下幾個筆畫還勉強可辨。
陸沉在石碑前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隻是抬手指了指石碑後麵，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從這裡看。”
陸長安繞到石碑後麵，目光落在碑身背麵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再也挪不動半步。
碑身背麵的石麵上，刻滿了字。
不是一個人的字跡，是很多人的。有些刻痕深而有力，一筆一劃像是用鑿子鑿出來的；有些淺而潦草，像是匆匆忙忙留下的；還有一些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隻能從殘存的筆畫裡勉強辨認出大概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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