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荒郊野外的，哪來的落腳處？”
裴竹忽然抬手指向右邊。
“那裡。”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雪幕之中，隱約可以看見一片黑黢黢的輪廓，像是一片樹林。樹林的邊緣，似乎有一間低矮的屋子，屋頂已經被雪覆蓋，若不是煙囪裡冒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幾乎要與大地融為一體。
那縷青煙在風雪中搖曳不定，隨時都可能被吹散，卻頑強地往上飄著，像一根細細的線，牽引著四個風雪中趕路的人。
“有人家。”陸長安眼中亮起一絲光。
四人離開官道，踩著沒到腳踝的積雪，朝那間屋子走去。
走近了才發現，這是一間小小的土地廟，比昨晚杏花鎮外的那間還要破敗。廟牆塌了半邊，用樹枝和茅草胡亂填補著，門板缺了一角，風裹著雪從缺口鑽進去，在廟內打著旋。
但廟裡有人。
火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橘黃色的，溫暖而安靜。
陸長安抬手在門板上叩了叩。
裡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隨即是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啊？”
“老人家，我們是趕路的旅人，風雪太大，想在您這兒借宿一宿，不知是否方便？”
沉默了片刻，門從裡麵打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佝僂著背，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她眯著眼打量了幾人一陣，目光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陸長安那雙滿是血痂的手上，眼角的皺紋又深了幾分。
“進來吧。”老婦側身讓開門口，“廟小，別嫌棄。”
四人魚貫而入。
廟內比外麵看起來還要逼仄，地上燃著一堆篝火，火上吊著一口小陶罐，罐子裡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散發出一種質樸的香氣。篝火旁邊鋪著一床破舊的被褥，被褥上摞著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老婦回到火堆旁坐下，拿一根木棍攪了攪陶罐裡的東西。
“就剩這點粥了，你們若是不嫌棄，分著喝了吧。”
陸長安連忙擺手：“老人家，我們吃了您的糧食，您怎麼辦？”
老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一個老婆子，活不了幾天了，吃什麼都一樣。”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你們年輕人還要趕路，肚子裡沒食，走不動。”
蕭牧陽張了張嘴，想說幾句客氣話，可肚子在這時候不爭氣地叫了一聲，聲音在安靜的廟內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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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漲紅了臉。
老婦反倒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枯葉的聲音。
“喝吧，喝吧。”她用木棍敲了敲陶罐的邊沿，“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
裴竹從袖中摸出一張官票，輕輕放在老婦身側的被褥上。
老婦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推辭，也沒有道謝，隻是將那官票拿起來，疊了疊，塞進衣襟裡。動作自然而隨意，像是收下一件很尋常的東西。
陸長安看在眼裡，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杏花鎮上的蘇彩環。
那個獨自帶著女兒過活的女人，把家裡僅有的柴禾和吃食送給了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隻因覺得“夜裡頭別凍著”。
他又想起了那個背竹簍的少年。
那少年站在山路上回頭張望的模樣，分明不是在看熱鬨，而是在確認那些孩子有沒有出事。他的竹簍裡裝滿了乾柴，壓得他直不起腰，可他還是停下來，站在風雪裡，目送那些孩子安全離開。
這世上有些人的善意，是用儘全力、傾其所有的。
而有些人，讀書萬卷，錦衣玉食，高高在上地談論著“大局”與“取舍”，卻看不見那些微小的、具體的、活生生的人命。
陸長安沒有讀過書，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知道，蘇彩環和那個少年，才是他願意親近的人。
裴竹說的對。
這樣的正常，不要也罷。
四個人圍坐在火堆旁，分著喝了一罐稀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幾乎都煮化了，帶著一絲淡淡的甜味。每個人隻喝了兩三口，罐子就見了底，但肚子裡有了熱食，整個人都活泛了些。
老婦靠在牆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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