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字。
他不知道什麼是“勞役”，但他知道，一個十九歲的少年被帶走，留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母親，在這破廟裡獨自苟活——這種事不對。
不管那些人有怎樣冠冕堂皇的理由，這種事不對。
老婦的手漸漸鬆開，呼吸變得均勻，像是睡著了。
陸長安把老婦身上那床薄被往上拉了拉，又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柴，才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
裴竹忽然睜開眼，看著他。
“怎麼了？”
“沒什麼。”裴竹垂下眼簾，“隻是覺得，你這個人很奇怪。”
“哪裡奇怪？”
“明明自己都顧不過來，卻總想著顧別人。”
陸長安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可能是因為，我自己知道那種顧不上的滋味。”
裴竹沒有再說話。
篝火漸漸弱了下去，廟內的溫度更低了些。蕭牧陽在夢裡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君實睜著眼，望著屋頂的破洞，不知道在想什麼。
風雪一夜未停。
翌日清晨，天光透過破門板照進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紗。
陸長安是被凍醒的。
篝火早已熄滅，隻剩一堆黑色的灰燼。蕭牧陽縮成一團，像條蟲子一樣緊緊挨著君實取暖。裴竹不在門邊。
陸長安心裡一緊，正要起身，門從外麵被推開了。
裴竹走進來，肩上落了一層雪，發絲上結了細碎的冰晶，鼻尖凍得通紅。
“那三個人走了。”她說，“但他們把馬牽走了。”
陸長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君實的白馬沒了，那輛馬車也沒了。別說趕路，就連老婦柴房裡那點僅剩的乾糧，恐怕也被搜刮乾淨了。
“這群王八蛋！”蕭牧陽跳起來，破口大罵，“那馬是借的啊！三叔公要是知道了，不得扒了我的皮！”
君實倒是很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了。
“東西沒了可以再找，人沒事就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該走了，趁天色還早。”
陸長安走到老婦身邊，蹲下來，將袖中僅剩的那點碎銀子塞進她被褥下麵。碎銀不多，換成米糧，夠一個人吃上十天半月。
老婦還在睡，呼吸平穩，臉色卻灰敗得厲害，像冬天裡沒有燒透的木炭。
陸長安看了她很久，輕輕叫了一聲：“婆婆。”
老婦沒有應。
他又叫了一聲，伸手去碰她的肩膀。
指尖觸到的是一陣徹骨的冰涼。
陸長安的手僵在半空中。
裴竹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低頭看了看老婦的臉，沉默了片刻，將那張已經疊好的被褥輕輕拉上來，蓋住了老婦的頭。
“她走了。”裴竹的聲音很輕，“昨晚的事。咳嗽那會兒。”
陸長安還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還懸在半空中，保持著要碰未碰的姿勢，像一根凍住的樹枝。
蕭牧陽站在不遠處，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君實垂下眼，將手中的銅錢一枚一枚放回袖中，動作很慢。
廟內很安靜。
風從破門板和牆洞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誰在遠處哭。
陸長安終於把手收了回來，垂下頭，額頭幾乎抵到膝蓋。
他沒有哭。
他隻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碎得很徹底，像老婦那雙手——粗大，乾枯，握不住任何東西。
她死的時候，手裡握著什麼呢？
握著他的手腕。
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那些個人……他們是來過的。”
她等的人沒有回來。
她等到的，是一個陌生的少年，在她的破廟裡蹭了一碗粥，留下一把碎銀子。
陸長安站起身，走到廟外，抓起一把雪，用力搓了搓臉。
雪很冷，刺骨的冷，但比眼淚管用。
他在雪地裡站了一會兒，直到裴竹走出來，站在他身側。
“走吧。”裴竹說。
“就這樣走？”陸長安的聲音有些啞，“不把她——”
“埋了？”裴竹搖頭，“這是她的家，她守了一輩子的地方。我們把她埋在別處，她不會願意的。”
陸長安沉默。
裴竹從他身側走過，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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