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衝鋒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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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時整。
衝鋒號從三個方向同時炸開來。
尖銳的銅號聲穿透炮火的轟鳴，穿透坑道的岩壁，穿透每一個幸存者耳朵裡殘餘的嗡鳴，灌進胸腔裡。
密集的炮火覆蓋在美軍表麵陣地上，一輪接一輪。
炮聲停歇的間隙裡，成百上千雙軍靴踩碎凍土的聲音從山坡各個方向湧上來。
坑道裡有人哭出了聲。
不是嚎哭，是那種喉嚨被堵住了、氣往外擠、擠不出完整聲音的哭法。
有人用拳頭砸地麵，砸得指節全部破皮。
有人抱著身邊戰友已經冷硬的遺體，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嘴裡不停念叨著什麼名字。
順子把許大茂的腦袋墊在自己膝蓋上，右手死死攥著團長的衣領，整個人縮成一團，眼淚砸在許大茂臉上，一滴一滴往下淌。
——
一號洞口外麵，腳步聲和喊話聲越來越近。
“洞裡有人嗎！”
普通話。帶著北方口音的、標準的、活生生的普通話。
陳望山趴在彎道裡，嗓子已經燒到隻能發出氣聲。他用儘全身力氣往外擠了一句話。
“虎團主坑道……還有人……”
洞口被屍牆堵著，接防部隊的排長帶人把碎石和遺體往外搬。縫隙擴大以後，第一個鑽進來的戰士打開手電。
光柱掃過去。
滿牆的血手印，乾的濕的疊在一起，紅的黑的混成一片。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人，分不清是傷員還是遺體。碎石、彈殼、斷裂的槍托、燒焦的棉絮鋪了一地。
手電照到最裡麵，許大茂靠在洞壁上，腦袋歪在順子膝蓋上，左臂腫得變了形，左腿繃帶全是黑褐色的血痂。
那個排長在原地站了十幾秒。
他參加過三次戰役，見過不少慘烈的場麵。
但這個坑道裡的東西，讓他張了兩次嘴才把話說出來。
“擔架。快叫擔架。”
——
陳望山拒絕上擔架。
“先交接。”
“同誌你都這樣了——”
“先交接。”
接防排長看了看他斷了兩根手指還在往外滲血的右手，沒再勸。
手電照著洞壁。許大茂親手用彈殼刻出來的標記還在——射擊死角、預備隊位置、彈藥存放點、塌方危險區域。
陳望山用剩下的三根手指一個一個指過去。
“這個位置有反彈角，人不能站直。這個射擊孔被炸塌了三分之一，隻能趴著打。
二號洞口右側有條裂縫，美軍試過從那裡塞炸藥包，用石頭堵了但不結實……”
交接用了四分鐘。
說完最後一個點位，陳望山轉身從許大茂胸口內袋裡取出陣亡名冊。翻開看了看，紙頁完整，字跡清楚。
合上。
孫強蹲在旁邊，左手吊在胸前用布條固定著，右手撐著牆。
陳望山把名冊攥在胸前，翻了翻頁數，嘴裡的數字輕得隻有旁邊的人能聽見。
“五百三十七個。從鬆骨峰到這裡。”
孫強沒接話。他低下頭，用還能動的那隻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
擔架隊魚貫進入坑道。
許大茂被抬上去的時候仍然半昏半醒，眼皮偶爾顫一下，嘴唇翕動但發不出聲。
軍醫蹲下來掀開他左腿的繃帶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往下沉了沉。
傷口發黑，邊緣有壞死的跡象。
左臂燒傷部位腫到將近原來的兩倍粗，皮膚繃得發亮，滲出的膿液把袖子粘在肉上撕不下來。
“快走。再晚怕要截肢。”
擔架兵抬起來往外跑。
順子從地上爬起來，擺手推開伸過來的擔架。
“我自己走。”
左腳邁出洞口的那一步，膝蓋一軟，整個人撲倒在碎石堆上。
兩名接防戰士一邊一個架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抬著往山下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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