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五百三十七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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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劃過信紙，沙沙的聲音從清晨一直響到正午。
病房裡沒有鐘，許大茂靠帳篷外的光線判斷時間。
右手握筆的指節在第三個小時磨出了血泡，紗布纏了兩圈繼續寫。
護士第一次端飯進來，粥碗放在床頭櫃上。
“許團長，先吃口東西。”
“放著。”
粥碗涼了，原封端走。
第二次進來的時候許大茂剛寫完第二十三封信，抬都沒抬頭。護士把碗放下站了一會兒，歎口氣又端走了。
第三次進來是下午。許大茂終於停了筆，端起碗喝了半碗粥，把碗遞回去，拿起筆接著寫。
每封信的格式固定。開頭寫姓名、籍貫、犧牲時間、地點。中間寫犧牲時的具體情況。最後以團長身份向家屬致歉。
沒有套話。沒有“英勇犧牲”之類的空詞。
每封信的細節全不一樣。
寫給三所裡犧牲的通訊員小周那封，許大茂寫的是“你兒子中彈時正在修電台，線接上了信號才斷的，他把任務完成了”。
寫給龍源裡陣亡的二班副那封，寫的是“他走之前讓我告訴嫂子，家裡房頂上的瓦該換了，別拖到雨季”。
每個人死前什麼樣子，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動作，許大茂全記得。
筆尖在紙麵上不停。
寫到第四十七封的時候，手停了。
這封信的收信人在四川。鬆骨峰白刃戰，一個入朝不到兩個月的新兵。
美軍坦克碾上來的時候，所有反坦克彈藥都打光了。
那個娃娃兵從死人堆裡摸出最後一顆手榴彈，塞進了履帶縫隙裡。
人被卷進去的聲音，許大茂到現在還記得。
筆尖落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你兒子沒給四川人丟臉。”
停了很久。
筆橫過來，把這行字劃掉了。重新寫。
“你兒子用一顆手榴彈癱了一輛坦克。全連的人都看到了。”
信疊好，塞進信封。
——隔壁病床上有人在看他。
友軍十五軍的一個排長，左腿齊膝截斷，從傍晚開始就一直盯著許大茂的動作。
“兄弟，你寫了多少封了？”
“四十七。”
“總共要寫多少？”
“還差四百九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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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長半撐著身子，嘴張了張，半天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聲音悶悶的。
“我們排上陣地的時候三十一個人，下來四個。一封都沒寫過。不知道咋開口。”
許大茂沒說話。從寫好的那摞信裡抽出一封遞過去。
排長接過來展開看，一個字一個字讀完。信紙還回來的時候手在抖。
他轉過身，麵朝帳篷壁，再沒開口。
——深夜。
帳篷簾子被掀開，一根樹枝杵在地上，順子拄著拐一步一挪地進來了。
軍靴底磨穿了，腳上裹著兩層繃帶，從鬆骨峰到上甘嶺累積的凍傷和磨損把腳底板啃得隻剩薄薄一層皮。
他沒說話。在床邊找了個彈藥箱坐下來。
許大茂抬頭看了他一眼。
“誰讓你過來的。”
“自己來的。”
順子把桌上零散的信紙收拾整齊，把墨水瓶擰開放在順手的位置，把寫好的信按照信封上的省份歸堆。
河北的一摞，湖南的一摞，山東的一摞，四川的一摞。
兩個人一句話沒說，配合了將近一個小時。
“回去睡覺。”
順子不動。
“順子，這是命令。”
還是不動。
許大茂抬起頭。煤油燈底下，順子眼眶通紅，但是沒哭。
嘴唇抿成一條線，抖了兩下，蹦出來一句話。
“團長，馬德山讓我給他媽帶句話。”
筆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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