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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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京城的桃花開得正盛，風是軟綿綿的。
那種軟，帶著護城河解凍後水汽的潮潤，再混著一點泥土翻新的腥甜，從城牆根一路漫到西郊錦園的青磚甬道上。
顧錦朝掀開馬車簾子，恰有一陣風穿巷而過，將鬢邊碎發拂到唇邊。
她伸手撚開那縷發絲，指尖蹭過臉頰。
馬車停穩，青蒲伸手扶她下車。那隻手很穩，掌心有一點極淡的薄繭，是常年握短刀磨出來的。
顧錦朝搭著她的手腕踩上腳凳，石榴紅的馬麵裙從腳凳邊緣落下，像將揉碎的石榴汁傾倒在青石板上。
錦園的風比城裡的濃稠，裹著桃花的香氣往人衣領裡直鑽，那香氣清甜中還帶一點青葉的澀。
腳下青石板被午後的日頭曬得微溫，隔著緞麵繡鞋傳到腳心，有一種安心的暖意。
滿園子的粉白黛綠裡，她這一身月白織金立領對襟短襖、石榴紅馬麵裙，紮眼得很。
不過，顧錦朝不在乎。
這是她回京以來第一次赴宴。
她微微仰臉，讓陽光透過桃花枝葉曬在臉上，像是誰用溫熱的指尖在她眉骨上輕輕點了一下。
“那是誰家的小娘子？”
“不認識，瞧這打扮，估摸著是哪個世家的嫡小姐。”
“嘖，這模樣……”
顧錦朝聽見了。
那些話飄進左耳，在腦子裡轉了一圈，還沒到右耳就被她丟出去了。
她腳步不停，往水榭方向走。
青蒲跟在身後，走路幾乎沒有聲音。這丫頭從江南跟著她回京，兩人相依為命多年，默契早已不必用言語來證明。
途經一棵海棠樹時，顧錦朝頓住腳步，她想起外祖母院子裡的海棠，每年三月開得潑天潑地。
外祖母總說，我們朝姐兒比花還豔。
正想著，前麵傳來一陣笑聲，那種尖尖細細的、刻意拔高了的笑，像有人往地上撒了一把碎瓷片。
月洞門那邊走來幾個小姐。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穿鵝黃補服的少女，頭上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隨著笑聲晃得厲害，日頭底下直刺眼。
鎮北侯府的表小姐，周芸。
顧錦朝前世就認得她。
那時候她初回京城，人生地不熟，被這人明裡暗裡叫了半年的“鄉下丫頭”。後來被她尋了個由頭當眾撕了臉，才收斂了些。
周芸也看見她了，上下打量了兩眼，臉上浮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這位是？”她歪著頭，像是在想，“哦——是顧家新接回來的大小姐吧？叫……顧什麼來著？”
“姐姐，京城不比外頭，處處都要講究。姐姐要是有不懂的，儘管來問。畢竟，有些習慣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改的。”
她身後的姑娘們輕輕笑起來。
笑聲很輕，但周圍的看客都沒說話，在這寂靜的花間便顯得格外刺耳。
顧錦朝沒有急著開口。她先聞到了周芸身上的香。
太濃了，南洋來的龍涎香，用料太猛，蓋住了底下的桃花氣，讓人鼻子發嗆。
然後顧錦朝笑了。
一笑，眉眼彎彎，嘴唇微微抿著，說出來的話卻不怎麼甜。
“表小姐，真是貴人多忘事，倒也難怪。”顧錦朝聲音脆生生的，尾音卻帶著點涼，“顧錦朝，記住了嗎？”
她抬眼，目光輕輕掃過周芸那張精心維持的笑臉，又漫不經心地落在她身後那些竊笑的姑娘身上。
“倒是表小姐，在侯府住久了，規矩都忘了，還是說，覺得自己寄人籬下久了，也能學著旁人的樣子，隨便編排顧家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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