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息地跟在後頭。
顧錦朝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九曲橋那頭，三個人正朝這邊走來。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穿月白色仙鶴紋直裰的少年，手裡搖著一柄灑金川扇，遠遠看見她便腳步一頓，拿扇子往她這邊一點，回頭說了句什麼。
中間那人穿鴉青色暗雲紋直裰，身量高大，麵帶微笑，正捋著袖子跟前麵那個少年搭話。
顧錦朝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最後那個人身上。
風忽然變靜了。
但水榭簷下的鈴鐺被吹得叮當響。
她耳朵裡隻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悶在胸口，像有人用拳頭一下一下叩門。
那少年郎頭上簪的竹節紋玉簪，穿著一件寶藍色織金妝花緞的道袍，那藍色亮得像雨後的晴空被揉進了綢緞裡，隔遠看隻覺得一團金光裹著湛藍。
他身量清瘦修長，像一柄被仔細打磨過的長劍。
瘦，卻含著千鈞力道。
又像深秋經霜的竹子，瘦而勁，冷而清，風一過，滿林的葉子都動了，隻有他紋絲不亂。
可那張臉生得穠麗之極，狹長上挑的眼睛，眼尾微紅，像被人用朱砂輕輕描過一筆，唇紅齒白，麵如冠玉。
這樣一張臉，配上這樣一副身骨，便生出一股極其矛盾的氣質，穠麗裡藏著戾氣，遠望以為是畫上走下的人。
可他的眼睛不似畫中人那般溫潤。
那雙丹鳳眼真正望過來的時候，顧錦朝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自己脊背上輕輕劃了一下，像三伏天忽然有人把一塊冰塞進後領的那種涼意。
讓她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她還看見那目光底下壓著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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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是初見之人的那種審視與打量。
那目光太深、太重，帶著某種她讀不懂的篤定。
他的眉目紋絲未動，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翻湧，像是冰層底下的暗流，克製，又滾燙。
他在看她，像是在看一個他早就認識的人。
顧錦朝怔了一瞬。
她不記得自己在哪裡見過這雙眼睛。
那人望過來的目光太過篤定，篤定得近乎理所當然，仿佛她本就應該認得他，但她卻忘了一件頂頂要緊的事情，而她渾然不覺。
顧錦朝忽然想起來，前世她也見過這個男人。
隻是那時的相遇太晚，晚到他眼眸裡的東西已經被歲月磨淡了，晚到她已經沒有資格再去辨認那到底是什麼。
而現在，他站在三月的桃花風裡。
一切都沒發生，一切都來得及。
……
“限哥，看什麼呢？”穿月白色直裰的少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笑了一下，“誒，這不是顧家剛接回來的那位小姐嗎？方才我們在園子裡還遠遠瞧見了一眼，好像正和人拌嘴？”
旁邊那個穿鴉青色直襟的男子也看過來，笑意更深了幾分，視線在顧錦朝臉上停了一息，又移回葉限臉上，表情變得饒有興味。
葉限沒有回他們，隻淡淡收回目光，道：“少說兩句。”
他的聲音不高，被湖風裹著送過來，清清楚楚傳進顧錦朝耳朵裡。那聲音清朗乾淨，尾音帶著一點微微的啞，有幾分漫不經心，像薄宣紙的毛邊輕輕刮過手背。
可不知怎的，落在她耳中，讓她有種落淚的感覺。
這是她今生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
顧錦朝站在九曲橋上，與那三個人錯身而過。
葉限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氣息，類似於雨後竹林深處的清冷味道，混著一點墨錠的氣味，像是剛剛寫過字還沒來得及淨手。
那氣味很輕，卻莫名讓她心口微微一緊。
仿佛很久以前，在什麼地方，她也曾聞過這樣的氣息。
她垂下眼睫，低頭行禮：“葉世子安好。”
很短的一瞬。
短到顧錦朝不確定是不是錯覺。可她分明聽見，他衣料摩擦的聲音在一息之間斷了，像琴弦被人輕輕按住，又飛快鬆開。
她沒有聽見他回話。隻聽見袍角擦過橋欄的聲響，和那雙靴子踩在石板上不疾不徐的步伐，一下，兩下，然後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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