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了片刻。車廂裡隻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轆轆聲，和遠處山澗裡的泉水叮咚。
葉限的扇子不扇了，車廂裡最後一點聲響也消失了。
然後她抬起頭，直視高夫人的眼睛。
“夫人，”她說，聲音很輕，也很穩，“有一個人，我已經觀察他一段時間了，錦朝鬥膽問一句，吏部侍郎紀敏中這個人，世子爺和他之間，是不是有什麼過節？”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高夫人沒有回答。她轉過頭，看了自己的兒子一眼。
葉限靠在漳絨靠墊上，姿勢沒有變。但他擱在膝頭的扇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
他偏過頭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顧錦朝，看了很久。
久到馬車轉過一個山彎，久到車簾被風吹得卷起來又落下去。
然後他開口了。
“告訴你也無妨。”他的聲音沒有了方才那種慵懶的敷衍，變得很平，很淡，像是在敘述一樁久遠而無關緊要的小事，“我爹生前和他共過事。先帝在時，西南打過一場不大不小的仗，我爹領兵，他督糧。”
“仗打贏了，但督糧的賬目後來出了些差錯。兩批糧草在運往敘州途中被劫。說是被劫，可他安然無恙，副將及以下三百人全部戰死，沒有一個回來替他作證。”
他頓了頓。
“我爹疑他。還沒來得及查清楚，我爹就死在任上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恨，也沒有怒。
顧錦朝握住茶杯的手微微收緊。瓷壁的熱意滲進掌心，她才發覺自己指尖發涼。她想起上回在禪房裡，她說出紀敏中名字時葉限的沉默，不是警覺，是舊恨被忽然碰到了。
那沉默比任何厲色都沉，像是冰封河麵下看不見的暗湧。
“紀大人方才說與你巧遇，”她看著葉限，“你信嗎。”
“能聽出他在撒謊。”葉限淡淡道。
他轉回去望著竹簾，沒有再開口。那隻修長好看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扇骨邊緣。車廂裡安靜了片刻，車輪的咯吱聲在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他忽然放下扇子，將靠墊往她那邊挪了幾寸，略微偏過頭。
“他在那裡跟你說了什麼？”
顧錦朝搖頭：“他沒有看見我。但他知道我看見了什麼。”
她把竹林裡的情形簡要說了一遍以及那個她沒有看清麵貌卻聽見了名字的管事。
葉限聽著，眉頭微微擰起。
他說：“你膽子不小。那個管事是跟著他很多年了，你沒有讓他知道你也在竹林裡，做得很對，但下次再遇見他，退，不要等。”
他抬眼看她，那一眼裡有一種極淡的、被他藏得極深的讚許，還有一些她讀不懂的、更深的顧慮。
顧錦朝低頭抿了口茶，沒有辯解。
她今日撞見的不是好事，但這不過是她留在他身邊、靠近他的緣由，而她的思緒已經越過竹林飄向更遠處。
她來浮光寺，本來就不隻是為了上香。
高夫人一直沉默地聽著他們對話，直到這時候才輕輕歎了口氣。
“錦朝，”她伸手握住錦朝的手，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鄭重，“我原本以為你隻是個聰慧得體的好姑娘。”
“今天才知道，你比我想的更膽大，也更——”她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隻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方才在竹林裡站了多久？”
“小半盞茶的工夫。”顧錦朝照實答。
高夫人的眉尖微微一動，頓了頓才溫聲道：“往後你若聽見了什麼覺得不妥的事，不妨先來告訴我。”
她鬆開手，又恢複了之前溫和含笑的表情，拿起幾上的蓮子糕遞到顧錦朝麵前，“來，嘗嘗這個。侯府的廚子雖做不好你那點心，蓮子糕還是拿得出手的。”
顧錦朝接過糕點，道了謝。
她小口吃著蓮子糕，甜香在舌尖上化開來，心裡那根繃了一路的弦才慢慢鬆了片刻。
窗外的山道漸漸平緩，浮光寺的鐘聲已經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官道上往來車馬的喧囂。
馬車進城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夕陽把城牆染成暖紅，城門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街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趕著關城門前入城。
馬車沒有回長興侯府，而是直接往顧府的方向駛去。
高夫人在車廂裡閉目養神，呼吸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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