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蒲從屋裡探頭望了望，見是姐弟二人說話又退了回去。
“錦榮，”她說，聲音輕了下來，“我在想小時候的事。”
“小時候的什麼事？”
“那些記不清的事。”
顧錦榮愣了一下，然後把小馬紮往她這邊挪了挪。
“姐，”他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不記得了，我可記得。你小時候在京城待過，不是一直在江南的。”
“你六歲之前，住在京城。那時候父親還在京中當翰林院編修，咱們家在西城住了好幾年。”
顧錦朝眨了眨眼。
她知道小時候在京城待過。
但她以為那是很短的、三五歲之前的舊事。
顧大夫人體弱，她自己也生過幾場病，六歲之前的事像一麵蒙了灰的銅鏡，擦不亮，也照不清楚。
她去江南的時間線，她從來沒有回溯過。
“你還記不記得西城隔壁那戶人家？”顧錦榮說，語氣變得有些躍躍，像是挖出了一件壓箱底的往事。
““那時候隔壁住著個哥哥，你天天跟在他後頭跑。他不耐煩，不愛理你，你就拽他袖子，拽得他衣服歪了也不鬆手。”
“有一回他把你甩脫了，你就蹲在牆角哭，哭到天黑也不肯回家。”
顧錦朝心口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牆角？哭？
有人往她嘴裡塞了一塊鬆子糖。那隻手，指尖很涼。
“後來呢？”
“後來有一天你要跟著他爬樹，蹭破手，又哭。他往你傷口上呼氣，對你說——”顧錦榮學了一句很認真的說法，“‘你別哭了……日後我娶你’。”
顧錦朝沉默了。
她不應該沉默。她原本準備了半句玩笑話要逗錦榮，說“哪本話本子看來的”。
可她沒有。
因為顧錦榮說的這句話，她好像在哪裡聽見過。
不是用耳朵聽見，是用更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某種記憶的邊緣，感覺到了。
“姐，你傻了啊？”顧錦榮在她眼前揮了揮手，“後來你就被外祖母接到江南去了，剛到那邊你生了一場大病，燒了小半個月。”
“我還記得，母親那時急得天天寫信，後來等你好了，沒人再提京城的事。你好像也不太記得那時候的事了。”
顧錦朝張了張嘴，想說重活一世之後，她有意識地把兒時和前世分成兩截，卻不曾細想這一世小時候的許多事為何常常籠著一層撥不開的薄霧。
原來不是前世的緣故——是那場病。
“那個小哥哥是誰？”
“那會兒好像一直叫他‘阿羨哥哥’啊。好像他家在西城住得也不算短。後來就不知搬到哪裡了。”
顧錦榮撓了撓頭，忽然眼睛一亮，“對了，姐，你知不知道葉世子？長興侯府是不是也在西城有舊宅？我怎麼記得隔壁那家人也姓葉？還是姓……”他皺眉，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西城。舊宅。姓葉。
阿羨？阿限？
顧錦榮說的這些像一把鑰匙，無聲地插進了她心口某個落了灰的鎖芯。
顧錦朝忽然意識到，她以為的“初遇”，是在今年春天的錦園裡。
但也許真正的初遇，早在好多年前就已經發生過了。
那現在她對葉限不尋常的在意，是在“初遇”之前還是在“再遇”之後，她已經分不清了。
風從院牆外吹進來，石榴樹的新葉在風裡簌簌響了幾聲。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燈籠光照亮的手背。指甲沒有染蔻丹，泛著天然的淡粉色。她想起葉限近日的種種跡象。
那不是對她這個人的好奇，而是對她這個人的確認。
確認什麼？也許從一開始就確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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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拿起賬簿，翻過一頁，但她連賬麵填著哪幾個字都看不清了。
錦榮啃著另一個梨還在一旁斷斷續續追憶著，說西城那邊的舊宅後來被拆了建新，院子裡那棵她最愛爬的老棗樹早就沒了。
可她的耳朵已經不再聽弟弟說話了。
她聽見的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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