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太平，他隻好讓別人的日子更不太平。”
說完退開兩步，恢複了方才浪蕩公子哥兒的模樣，朝她拱了拱手，轉身下樓去了。
樓梯上傳來他靴子踩在木板上的悶響，一下，兩下，三下。
寶藍色袍角消失在樓梯拐角處，繼而樓下的店門口傳來他大聲吩咐小廝去買果脯的聲音，張揚得像是故意要讓整條街都聽見他剛才隻是來鋪子裡買胭脂的。
顧錦朝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盒桃夭色的胭脂。
胭脂盒子涼涼的，硌在掌心裡，瓷器的觸感細膩而冰涼。
她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緊，衣料貼在皮膚上的觸感變得格外清晰。
她轉身把胭脂盒子遞給青蒲，聲音平靜如常：“包好。”
半個時辰後，顧錦朝坐在長興侯府的書房裡。
葉限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放著兩杯茶。
一杯君山銀針，一杯明前龍井。他把龍井放在自己這邊，銀針擱在對麵，那是留給她的。
茶是新沏的，熱氣嫋嫋上升，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出極淡的青白色。
他的手指擱在杯沿上，指尖的溫度比茶水更涼。
顧錦朝把趙瑾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她說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轉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但說到“紫竹林裡盤根錯節一個不小心就往裡栽”時，她的手指在膝頭微微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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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起君山銀針抿了一口，茶湯在舌尖上微微發苦，苦過之後又泛起一絲極淡的甘甜。
葉限聽完了她的話，沒有立刻回應。他把龍井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來，手指在書案上輕輕叩著。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午後的陽光從窗欞裡照進來，落在他肩頭，把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
他背對著她，沉默了許久，久到窗外的槐花落了好幾朵，打著旋落到青石板上，無聲無息。
然後他用一種極平的語調，把西南糧草案的前因後果和盤托出。
“敘州是萬曆年間的舊事。那年西南用兵，糧草從湖廣調運入川，經略使統籌，督糧官執行。紀敏中就是那年調的糧。仗打贏了，但有兩批糧草在敘州改了道，批文上隻有督糧官的印，沒有經略使聯署。”
“按規矩，缺印即擅自調糧。那兩批糧草最後沒有全部到前線。兵部當時把責任推到管庫小吏身上，先帝也未深究。但經略使是紀敏中的同年，有人懷疑他們在糧道改路時借此私吞，再拿軍功把虧空掩蓋過去。”
“我爹當時是總兵，察覺之後還沒來得及查清，就死在任上了。”
顧錦朝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這個話題太重，重到讓書房的空氣忽然凝住了。
她隻是安靜地等他說完，讓他用自己的節奏把剩下的話說完。
她輕輕攥了攥袖口的涼料，心裡忽然串聯起來一個細節。
趙瑾說“有人讓他日子不太平”，葉限和自己的這些動作，紀敏中已經察覺到了。
“老王爺的私檔上怎麼寫的？”她輕聲問。
葉限拿起書案上那本泛黃的冊子，翻到其中一頁，放在她麵前。
她低下頭去看。糧草改道敘州，經略使印未至，督糧官紀敏中簽押。
墨跡褪成了灰褐色，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這本私檔，是我爹的戰時手記。三年前他身邊的老幕僚臨終前才交到我手上。”他將冊子小心收妥，垂下眼，燭火在瞳孔深處隻是極短地跳了一下，“是他身邊的舊部拿命才保下的。我也沒什麼好瞞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平日裡慵懶的遮蔽，也沒有淡淡的不耐煩，隻有一種極深的、被壓抑了許多年的疲憊，以及某種近乎貪婪的、想把這一點信任牢牢攥在手心裡的脆弱。
顧錦朝被這個目光撞了一下。那種撞不是害怕，是被他藏在骨血深處從沒給任何人看過的那點“相信”，猛地砸在心上。
她想起那枚從不離身的平安符，他總是嘴上說著“隨意”。
但她知道他從不隨便。這個人把所有的在意全壓在平靜底下，壓得越沉，露出來的就越顯得不經心。
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窗外槐花的清香被風送進來，還有遠處街上賣糖炒栗子的小販拖著長腔的吆喝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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