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錦朝腳步一頓。她旁邊的高夫人正拿著兩支香燭比較，聽見這話也偏過頭來。
“阿限來了？”高夫人的語氣裡有三分意外、七分促狹，“他不是說嫌曬得慌嗎？”
“是嫌曬得慌啊。”徐敬亭憋著笑，指了指大慈恩寺山門的方向，“但是他一大早天不亮就來了，說要趁著日頭沒出來先進寺，等太陽高了就躲進藏經閣裡不出來。還說曬經會跟他沒關係，他是來看書的。”
高夫人和顧錦朝對視了一眼。
高夫人意味深長地彎了彎嘴角：“看書。跑大老遠來看書，府裡的書房是裝不下他了是吧，”轉過頭，和顧錦朝相視而笑，“我原以為這小子大早上出門是要忙公務呢。”
徐敬亭把扇子合上，往手心一拍：“就是。他最近翻吏部的舊檔翻得比較勤，鬼才信他是來看書的。”
顧錦朝沒有接話，隻是把團扇往額前舉了舉，像是在擋日光，又像是在掩飾別的什麼。
山門口人聲鼎沸，徐敬亭在前麵引路，一邊走一邊回頭說今日藏經閣外人多得很，他方才擠進去幫葉限遞了兩本舊檔就被擠出來。
高夫人跟在他身後回頭看了錦朝一眼，錦朝正站在山門外的青石台階上，一隻手舉著扇子，一隻手拎著裙擺，臉上被日頭曬得微微泛紅。
青蒲上前半步替她把裙擺理了理。
“他在藏經閣二樓。”高夫人說，“那裡涼快，人也少。你且去吧，我去大雄寶殿供經。”說完拍了拍錦朝的手，也不等她答話，便帶著丫鬟往大雄寶殿的方向走了。
徐敬亭非常識趣地拐去了寺門口賣素齋的攤子。
藏經閣在大慈恩寺的最深處，要穿過三進院子，繞過放生池，再上一段窄窄的樓梯才能到。
這裡比前院清靜得多，香客都在前麵的大殿裡上香供燈，很少有人往後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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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兩棵老銀杏遮出一大片濃蔭，知了在樹上懶洋洋地叫著，聲音被高牆隔著，顯得沉悶而悠遠。
空氣裡有陳年經卷的紙墨氣和老木頭書架散發出的淡淡檀香。
顧錦朝走上二樓時，果然在靠窗的位置看見了葉限。
他半靠半坐在一張黃花梨圈椅上，一條腿隨意搭著腳踏，另一條腿屈著，姿態懶散得不像是在藏經閣，倒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曬太陽。
今日，他換了件月白暗花紗直裰，腰間束著白玉帶，頭發仍用那支竹節紋玉簪綰得鬆鬆的，幾縷碎發垂在額角，他也不撥開。
陽光從半開的窗裡斜斜照進來，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翻開的書頁上。
窗外那棵老銀杏的葉子被光照得近乎透明，風過時沙沙地響，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投下細碎的、搖晃的光斑。
她還沒開口，他先出了聲。
“來了。”
兩個字，語氣平淡得不像話，眼睛還盯著書頁，翻過一頁才補了後半句：“我算著你也該到了。”
顧錦朝走過去，在他對麵的蒲團上坐下來。蒲團是舊的，坐上去軟軟的，帶著經年累月的香火氣和被日光曬透的微溫。
她坐下的動作很輕，裙擺鋪開時擦過地麵，發出極細的窸窣聲，像落葉擦過台階。
葉限抬起頭。
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腕上那隻白玉鐲上。鐲子貼著她纖細的腕骨，襯得那一小片皮膚愈發瑩白。
他看了一眼，隻一眼。
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伸手從書堆旁拿起一隻青瓷茶杯，給她倒了盞茶。
杯子是寺裡給香客備的粗瓷盞，釉色灰蒙蒙的，和侯府裡那些甜白釉官窯沒法比。但茶湯的顏色很正，杏黃透亮，茶芽根根豎在杯底，悠悠地浮沉。
君山銀針。
顧錦朝端起杯子，沒急著喝。她低頭看著杯中那些豎立的茶芽，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個人，嘴上從來不說，做的事卻樁樁件件都記得分明，體貼十分。
“世子爺怎麼知道我一定會來？”她問。
葉限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越過茶杯邊緣望向窗外，銀杏葉子密密匝匝的，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油潤的光澤。
兩隻麻雀在枝杈間跳來跳去，抖落幾片翠綠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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