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濃淡不一，筆畫也極不自然。
“兵部舊檔。徐敬亭上個月翻大慈恩寺的架閣時偶然找到的。正本在幾年前就被人從兵部提走了，提走的人沒有留名字，隻有一張借調文書，文書上的章是吏部的。”
“紀敏中。”
“嗯。”葉限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頭輕輕叩著，“他在清理舊檔。老王爺死後這些年，他不間斷得銷毀罪證。六科的底檔查過了，兵部正本的借調記錄也問過。”
“但他的動作比我快。這份副冊是他唯一漏掉的東西，因為藏經閣的架閣不是按衙門規製編目，僧人們把舊檔和佛經混在一起堆了十幾年。”
他頓了頓，“副冊上缺了一頁，正是你爹手裡管的那批太仆寺調撥的戰馬清單。”
顧錦朝的手指在膝頭微微收緊。她今日穿了外祖母從江南寄來的新夏衫，衣料柔軟輕薄，卻在這一瞬覺得有些發涼。
太仆寺每年往邊鎮撥戰馬，西南戰馬十有六七要從太仆寺調。這是她父親顧德昭的職權範圍。
窗外銀杏葉的影子漸漸偏了方向，落在書摞上，落在他側臉上。
她看著他。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望著窗外，睫毛在日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在說這件可能會牽涉到她父親的舊案時，語氣依舊是淡的，像是在複述一樁不相乾的公事。
可他在窗前背對她沉默的那幾息裡，擱在膝上的手一直無意識地撚著腰間玉佩的穗子。
絲絛在他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鬆開，又繞上。
顧錦朝看著那截穗子，心想，這人麵上越是雲淡風輕，手上那點小動作就越是藏不住。
“世子爺方才說副冊上缺了一頁戰馬清單。這批戰馬和兵部的調度聯署，我父親在太仆寺應該是經手過的。回頭我抄一份給你。”她的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日午膳吃什麼。
葉限轉過頭來看她。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她說，“意味著我父親也被卷進來了。意味著紀敏中的案子，從現在開始，不隻是你的案子了。”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看著他的眼睛，把前幾日想過一遍又咽回去的話又說了一遍。
這一回沒有猶豫，沒有試探，平平整整地鋪在兩人之間的日光裡。
“世子爺，我早就不是站在棋盤外的人了。從浮光寺後山開始，就不是了。”
葉限沉默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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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銀杏葉沙沙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有風穿堂而過，把舊檔的紙頁輕輕掀開一角，又落回去。他擱在膝上的手停住了，穗子從他指間滑落，安安靜靜垂在他膝側。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隻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比方才所有的話都重，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卻一直不敢確認的事。
如今她把它端端正正擺在他麵前，他反而不知該怎麼接了。
然後他站起來，沿著書架往東牆走，似乎要去取另一本舊檔。
路過她身旁時放慢了步子，放得極不自然，像踩錯了節拍又被風吹歪了肩膀，忽然轉過身，往她手裡塞了一包東西。
油紙包還帶著他袖口的溫度，隱隱約約透出焦糖的甜香。
顧錦朝愣了一下，低頭拆開。
這裡頭是幾塊鬆子糖，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大如拇指，有的碎成小塊，糖色倒是比上回油亮了幾分，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琥珀色的潤光。
她拈了一顆放進嘴裡，鬆仁的香和焦糖的甜在舌尖上化開來，比城南那家鋪子賣的軟糯，糖稀也沒有熬過頭，剛好能咬出咯嘣一聲輕響。
她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府裡新熬的？還是上次那個老師傅？”
“我熬的。”
葉限已經走到書架旁，背對著她，伸手翻書架。
他的手指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一本也沒抽出來。
耳尖在銀杏葉漏下的碎光裡紅得近乎透明，偏偏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像是這件事不值一提：“照著廚房的方子。第一鍋糊了。第二鍋糖稀沒熬到時候，徐敬亭說粘牙——”
“那這是第幾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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