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斷續續的，在熱烘烘的空氣裡拖得老長。
柳樹影子斜斜鋪在石階上。知了在樹上叫了一陣又歇了，歇夠了又叫一陣。
一行人穿過回廊，往大雄寶殿前的廣場走去。
寺院將藏經閣中受潮的經卷搬出來，一冊一冊攤在石台上翻曬，黃絹與靛藍封皮在日光下鋪排開來，遠遠望去像一方方被拆散的棋盤。
每一頁經卷上的泥金小字都在秋日晴好的光線裡閃著微芒。
僧人們誦經的聲音從大雄寶殿裡漫出來，混著銅磬的清響和香爐裡升起的檀煙，把整個廣場籠在一片莊重的氛圍裡。
顧錦朝先去西側的供經台，替外祖母供了一卷《心經》。
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將經卷舉過頭頂，住持接過經卷置於佛前，念了一段供養偈。
她閉著眼睛，心裡默默念著：一願外祖母身體康健，二願此案早日水落石出。
念完之後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三願熬糖的那個人，下回第一鍋就能成。
她站起身時，高夫人正在與住持說話，葉限站在廊柱旁等她，月白的衣袍被風吹得微微翻卷，正低頭看著石台上攤開的一部泥金寫本。
他的神情很專注，眉目間卻有些極淡的倦色
顧錦朝想，估計為這樁舊案奔波，昨夜多半又熬到了三更。
偏偏方才在藏經閣裡，隻字不提，反倒往她手裡塞了一包糖。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沒有出聲。
一片葉子落了一片在他肩上，他沒有察覺。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替他拂開。
“供好了？”他問。
“嗯。外祖母一份。”
“隻有一份？”
他問這話的時候目光依舊落在經卷上，語氣也隨意，像是在順口一問。
但她偏偏從那平平淡淡的四個字裡聽出了一點什麼，像是他本來以為她會替他供一份，又覺得自己這樣想有些可笑，便把那點期待壓得很深很深，隻漏出細微的一絲。
她沒有接話，眨了幾下眼睛，假裝沒聽懂。
大雄寶殿的銅鐘忽然被撞響了，沉沉的鐘聲一層一層蕩開，驚起銀杏樹上一群麻雀，呼啦啦掠過殿頂的琉璃瓦，往護城河的方向飛去。
曬經的僧人們動作整齊地翻過一頁經卷，黃絹在日光下齊齊翻動，像一片金色的波浪無聲地漫過石台。
“世子爺，我去那邊看看。”她指了指東側的偏殿。
葉限點頭，沒有多問。
偏殿裡比廣場上安靜許多。這裡供著藥師佛，香火不如正殿鼎盛，隻有零星幾個香客跪在蒲團上低聲祝禱。
顧錦朝走到供經台前，從袖中取出另一卷早已備好的《藥師經》，封皮是前日新換的靛藍絹麵，經卷裡夾了一片她親筆抄的小簽，上頭隻寫了四個字：願君長安。
她將經卷交給偏殿的知客僧，說了葉限的名字和生辰。
知客僧接過經卷，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供經替親屬祈福是常事，但一個年輕女子替一個非親非故的男子單獨供經，這份心意不言自明。
老僧看破不說破，隻是念了一句佛號，將經卷置於佛前，敲了一聲引磬。
那聲引磬輕而清，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顧錦朝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她閉上眼睛，沒有念出聲，隻在心裡把那份簽上的四個字又默念了一遍。
願君長安。
從偏殿出來時，陽光比方才又偏西了一些，照得整個廣場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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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錦朝走回銀杏樹下，發現葉限還站在原處，隻是身旁多了一個小沙彌，正仰著頭跟他說話。
小沙彌約莫七八歲，手裡端著一盤洗淨的秋梨，硬要往葉限手裡塞一個。
葉限被纏得沒辦法，彎腰接了一個，末了又不知從哪裡摸出幾塊瓜子大小的碎金，不聲不響地放進了小沙彌的缽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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