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沈煉掀簾而入，大步上前，抱拳朗聲道：“陛下，臣已親赴隴西李氏府邸傳諭。李家應承下來，半個時辰內，一萬一千斤木炭便運抵皇家炭市。”
李韓正拈起第二塊胡餅，聞言手指一頓：“哦？他們怎麼說？”
沈煉頓了頓，神情有點古怪：“臣剛跨出李府大門，就聽見裡頭亂作一團，有人喊‘家主暈過去了’……聽聲音，像是李昭。”
李韓“嘖”了一聲，把餅渣拍進手心：“風還沒刮起來，人先躺平了？這身子骨，脆得很呐。”
……
李建成張了張嘴，沒出聲。
脆？今冬寒得反常，五姓七望囤著炭不肯鬆手，原想趁機翻倍抬價，結果炭堆在庫房裡積了灰，連燒火的老卒都不願多買一斤。更別提朝廷拿這批炭開了炭市、設了暖廊，轉頭就掙回幾萬貫——換誰來，也得眼前發黑。
李建成心裡剛腹誹完，忽覺一道目光釘在自己臉上。
他一抬頭，正撞上李韓似笑非笑的眼睛。
“陛下？”他皺眉，“您盯著臣看什麼？”
李韓歪了歪頭，慢悠悠道：“你是不是，忘了一樁要緊事？”
嗯？要緊事？
李建成眉頭越擰越緊，忽然腦中“咯噔”一響，臉色“唰”地變了。
想起來了——供暖初啟那會兒，他當著眾人麵跟李韓打賭，說若真能讓長安百姓屋裡暖過灶膛，他就當場跪下認個實誠。
這事早撂在腦後一個多月了，他連自己馬廄幾匹馬毛色都記得比這清楚。哪成想李韓記性比賬房先生還牢，偏挑這會兒，翻箱倒櫃似的拎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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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他乾笑一聲，嘴角扯得僵硬，“臣差點忘了，今日洗馬差事還沒辦。這就去，這就去。”
話音未落，轉身就要走。
“等等。”
背後那聲不高不低，卻像根線，一下勒住了他後頸。
李建成腳下一頓，加快步子，可沒邁兩步，肩頭一沉——李韓不知何時已閃身攔在麵前，袍角還微微晃著，臉上掛著三分戲謔、七分篤定，笑眯眯盯著他。
（這小子屬狸貓的吧？怎麼連影子都沒見著就到了跟前……）
他隻好站定，硬著頭皮抬眼。
李韓背著手，下巴微揚：“洗馬不洗馬，先放一邊。廢太子——”他頓了頓，拖長調子，“除了跪這一樁，你確定，再沒別的事欠著我了？”
李建成眼皮直跳：“陛下，論輩分，臣好歹也是您的大伯。”
“喲，記起來了？”李韓咧嘴一笑，語氣反倒認真起來，“那會兒可沒人拿刀架你脖子上，是你自個兒拍胸脯說的。如今我照章辦事，你倒要耍賴？傳出去，街坊問一句‘李家那位洗馬官說話算不算數’，你讓底下人怎麼答？”
（你他媽——）
李建成牙關咬得發酸。這事天知地知他倆知，李韓要是閉嘴，誰會知道？
李元吉這時忽然開口：“大哥，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啊。”
李建成猛地扭頭瞪過去——你倒是會挑時候幫腔！該拉架時縮脖，該拆台時蹦得比誰都高！
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終究垂下眼，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庭院走去。
到了院中青磚地上，他站定，整了整衣襟，昂首，屈膝，重重跪了下去。
“咚”一聲悶響，驚飛簷角一隻麻雀。
李韓反倒愣住了。本以為還得磨上半個時辰，沒想到他竟真的一句廢話沒說，乾脆利落就跪了。
李二和李元吉悄悄對視一眼，各自鬆了口氣，又同時暗自慶幸：幸虧當初沒跟著李建成起哄，不然這會兒跪著的，怕不是得排成一溜。
正此時，沈煉再次入內，抱拳稟道：“陛下，地下……裴丞相到了。”
李韓眼睛一亮，抬手輕揮：“又來個守信的。讓他該乾啥乾啥，不用通稟。”
“諾。”沈煉應聲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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