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摸清這小皇帝的脾性:問得越急,他答得越糊;逼得越緊,他躲得越遠——最後挨板子的,十有八九還是自己。
……
高句麗,王庭,偏殿。
榮留王一夜未合眼。
他在殿內來回踱步,袍袖掃過案角,燭火跟著晃。正殿被李韓占了,他倒不爭那方寸之地;他焦心的是——這大唐小皇帝到底想乾什麼?
那個“超市”,究竟是廟?是倉?還是……藏兵的暗閣?
天光剛泛青灰,他眼皮發沉,正欲倚在屏風邊眯一會兒,忽聽外頭靴聲雜遝,由遠及近,急而不亂。
他猛地睜眼,掀簾而出。
隻見宮牆內外,一隊隊唐軍士卒自熱氣球吊籃中穩穩落地,肩扛手抬,動作利落。沈煉走在最前,領著人往宮門外去,隊伍井然,連腳步聲都踩著一個調子。
榮留王快步追上,伸手拽住沈煉衣袖:“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沈煉頓步,回頭,神情平靜:“奉旨,建超市。”
“我能……一同去瞧瞧?”
沈煉略一遲疑——果然,陛下昨兒就說了,這位王上,是個甩不脫的“貼身膏藥”,事兒不論大小,總要摻一手。
他頷首:“可以。”
榮留王心頭一鬆:隻要人在眼皮底下,事便還在掌中。
一行人出了宮門。
他越走越驚——沈煉穿街過巷,熟門熟路,比他這個在平壤住了三十年的王還曉得哪條巷子通市口、哪堵牆後有舊倉、哪處坊市晨市最旺。
最終,沈煉在一排臨街鋪麵前站定。
此處位處鬨市中心,酒旗招展,車馬絡繹,正是平壤城最喧騰的一處。
沈煉轉過身,望向身後亦步亦趨的榮留王,語氣沉穩:“此地,征用。”
“準。”
榮留王揮袖,乾脆利落。
侍從應聲而去,不多時,百餘名宮衛持械而至,一聲不響,將整條街麵清空。攤販退避,行人繞行,連狗都夾著尾巴溜了。
一刻鐘後,沈煉帶來的禁軍已卸下木料、夯土、梁柱,就地起屋。
沒有畫圖,沒有墨線,隻有幾聲短哨,幾處手勢。木匠釘釘鑿鑿,泥工和泥抹牆,半個時辰不到,一座方正敞闊的單層大屋已拔地而起——足有十個演武場那麼寬,屋頂未覆瓦,隻鋪油氈,四麵留窗,門洞開闊。
又過片刻,五百禁軍駕著牛車駛來。車上卸下的,不是刀槍,不是糧秣,而是一架架木製長格——高不過腰,寬如門板,橫豎分明,榫卯嚴絲合縫。
這些架子被一一抬進屋中,沿牆而立,縱橫排布,整整齊齊,一眼望不到頭。
榮留王盯著那些架子,看得眼直,終於忍不住又拽住沈煉:“這些……哪兒來的?”
沈煉一愣:“什麼?”
“就是這些!”榮留王手指貨架,“木頭做的,帶格子的!”
沈煉答得坦然:“從長安運來的。”
榮留王:“……”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從長安運來的?
運鐵器、運綢緞、運鹽茶,他信;可運幾百副空架子過來?還是不裝貨、不包紮、不封箱,就這麼敞著運?
他滿腹狐疑,卻見沈煉已轉身去指揮人鋪地磚、安門軸,再無多話。他不好再追問,隻得抿唇立在一旁,眼睜睜看著。
此時,高句麗百官聞訊趕來,擠在街口踮腳張望。
有人揉眼:“我昨兒路過這兒,還是家綢緞莊……怎麼一宿工夫,平地起樓?”
“那屋裡擺的,是兵器架?還是糧倉隔板?”
“莫不是……要設市舶司?”
議論聲嗡嗡一片。
榮留王搖頭,嗓音乾澀:“先看著。”
正午日頭正烈。
大屋落成,門楣未題字,窗紙未糊,唯獨屋內——所有貨架上,已密密實實擺滿各色物件:青瓷碗、銅鏡、粗陶罐、竹編筐、麻布卷、鐵釘、蠟燭、紙張、香料袋……連小孩玩的撥浪鼓、木陀螺,也整整齊齊碼在最下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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